“的确应该安葬,这件事就我来办吧,只不过安葬的位置还得再麻烦您二位看看风水,她碰上那么多的糟粕事也是可怜。”赖源颔着首,言语里有嗟叹的意味,但眼睛里的神采已和先前迥然相异,如今的是怜悯。
闻黛转目和陈斯辙对视一眼,那一刹那心脏像早搏,约略他也有同感,于是挪开眼的动作又同频。她低了低眼睑,心中无端端地怅然。
楼梯下的房门重新被拉开,粉尘扑了进来,被粉尘沾染的几个人在踏出来以后便齐齐摘下口罩,赖文仪咳着嗽把门给关上。
正巧把菜做完的赖母过来招呼他们,“哎哟,这么快就出来了啊。”她后退几步,仰着脖子把脸朝向另一边,而后再度看着他们道:“这也才过去一个半小时呢。”
她拍着胸脯,庆幸道:“一开始这地下室的门突然嘭一下就关上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出不来了,想着要是到了晚上还没出来,我就打消防电话破门。”
“我们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呢。”闻黛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从盛着粲然笑意的脸庞上丝毫看不出他们之前在地下室经历的凶险,还以为是解决了什么轻松事——赖母是这样以为的。
幸喜陈斯辙和赖源身上沾染的血带不出幻境,早在环境变幻的时候就消弭,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赖母解释。
美妇人走两步到赖源身边,抓着他的胳膊就往餐厅的方向拖,动作间隐隐露出依赖的角度,她咕哝着:“你快来帮我试试那道松江鲈鱼的味道,不晓得有没有你们这里的味道,我总觉得我料酒放多了。”
“哎呀,你这个人就是喜欢往鸡蛋里挑骨头,你做的菜我就没吃过难吃的……”被拖拽着走的赖源脚步在地板上踢踏,明贬暗褒的口吻彰显亲昵。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赖文仪捂着自己没由来地空落落的心口,轻叹道:“虽然我很希望我爸妈幸福,也不想要我爸离开我们,但是——还是情不自禁地觉得秀雅好可怜,也很心疼她。我爸的记忆……”
把视线从赖母和赖源的背影上收回来,闻黛长叹出一口气,耸耸肩道:“被秀雅抹掉了。她本来可以让赖叔叔带着李源的记忆去过这一生的,但她没有。”
“大脑过载的原因是他在接纳记忆后又被选择性清除,反复地修改记忆,人的□□承受不住。”补充说明的陈斯辙语态寡淡,他垂落视线,涣散开的瞳孔里不知装进了什么。
在饭桌上时,几人默契地没有提及地下室发生的事情,赖母的询问得到的是赖文仪的吐槽:“地下室真的应该好好翻修一下了诶,而且可能是前任业主粗心大意吧,专门造了一间那种棺材房放骨灰盒,搞得人家都没被安葬。我跟爸打算把人家安葬了,风水的话会继续麻烦闻黛和陈先生处理的,他们两个超靠谱哦。”
“诶唷!”赖母放下筷子,吃惊地举起手捂住嘴,稀罕道:“那我们岂不是和人家的骨灰盒同住了这么多年?真是有点吓人……但是这个骨灰盒的主人也是蛮可怜的,这么多年都没能入土为安;找个地方安葬了也好。”
赖文仪扒拉着自己碗里的菜,面上噙着笑,状似无意地开口:“我还以为妈你会很介怀呢,毕竟这件事跟我们家无关,应该报案处理才对。但我跟爸是想大事化小,再加上想让她死后能有个好归宿嘛,这都是都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骨灰盒了,落到公家手里,恐怕是要随便处理掉。”
“嗳!”赖母不以为意地撇了下头,她勺着鱼肉放去赖文仪碗里,温笑道:“你是我生的,我和你的想法肯定差不多。不知道这个骨灰盒的主人生前过得怎么样,但是被这样安排在地下室里处理,我就觉得这个人过得不太好,总不能活着的时候过不好,死了也不能安生吧。”
旁观着他们一家乐融融的模样,闻黛胸中不由自主地也舒开了些。赖家人,都是很温柔的人呢。
饭后,赖文仪以送他们离开为缘由跟着一块儿出了门,踩在溜着冰的地面上,她的口气比她的动作还小心:“那些人会遭到报应吗?秀雅被超度了,那两个把她关起来的人呢?还会待在地下室吗?”
“不会哦,他们的魂魄本来就被秀雅给撕碎了,能够存在全靠着秀雅的力量驱使,现在秀雅离开了,他们当然就魂飞魄散了。不过这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轻巧了。”闻黛惋惜道。
一直安居在父母筑造的象牙塔中,即使赖文仪走过许多地方,在面临这样一段故事时,依旧不禁怅叹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好像假的一样,上天没有给恶人惩罚,欺负过秀雅的人远不止那两个,我刚刚有在手机上搜索那个年代的事迹,搜都搜不出来,倒是查到了王坤很有钱。”
“像这样被掩埋的事情还有很多,数不胜数。不过,如果被我遇见了,我可是会挖出来的哦。”闻黛抬起手做出撬东西的手势,她脸上浮着单薄的笑,眼里是坚决,“即使木已成舟,但肯定依旧会有人、有灵魂,希望让恶人的过错被摊开到天光之下,所以我会一直一直做这一行,不只是为了活着的人;有太多恶人的伪装需要被撕开,水底的悲剧需要开演在人前。常人看不见听不见,我看得见也听得见,我不会隔岸观火。”
“好比秀雅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拿出去公布,但起码我们看见了她经受过的痛苦。因为像翻案这种事,活着的人尚且难做到,遑论逝者……只能让他们不被埋没。能够多一个人看见她,多一份力量为她提供支持,就是正向的回报。”
接近同频率走在闻黛身边的赖文仪用力点点脑袋,无心道:“虽然讲出来感觉很苍凉,但这的确是现实;比方说我爸,我爸虽然是定案会会长,但是有些案子,哪怕是他为那些想要翻案的人提供了帮助,也没办法真的让那些人达到目的,因为后面还有流程要走,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没办法让案件重审。”
“……等会儿,赖叔叔是定案会会长啊?”脚步慢下来,垂着的手搭去了赖文仪的胳膊上,闻黛错愕地仰起脸眄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