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屏住呼吸，望着内宫檐下挂着的十二只灯笼。

六角宫灯非金非玉，半透明的表面上雕镂着各异的图案，昏沉沉的睡在夜色中，如果不是特意去看，甚至会忽略它们的存在。

可秋白鹭就是看到了。

她距宫殿还有近百步远，却已经感到灯笼中一股似有似无的气机锁定了她——

那绝不是一般的灯笼。

谢三娘按住秋白鹭的肩头：“你去做什么？”

她好奇灯上的图案，竟忍不住踏前一步，想要靠近看个究竟。

秋白鹭低声说：“灯笼。”

谢三娘举目望去：“什么灯笼？”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

秋白鹭眨了眨眼，理智回笼：“要怎么进去？”

谢三娘没注意到秋白鹭的反常，她依照多年前的记忆，顺着山坡上被枝叶掩盖的小道缓缓走下去，站在清池前低头。

水面上映出一张精干锐利的脸。

她抬头向前看，注视着湖上露出放松的神情，微微一笑，回头向秋白鹭招手。

在这期间，水面上的人影却丝毫不动，一直静默注视着她。

秋白鹭谨慎地走近：“这是？”

谢三娘低声解释，仿佛怕惊动了这座沉睡的宫殿：“这个小湖不是水，而是一个法宝，叫做镜心鉴，能够映照出人的心相。据说，只有心念纯正的人才能通过。你来。”

秋白鹭却忽然想起了母亲的名字。

她给自己取的汉名叫做池如镜，这个名字又是从她北漠名字赫尔弥尼的意译。

赫尔弥尼，在北漠语中意为像镜子一样照透人心的湖水。

她小时候顽皮，总跑到家附近的湖边照镜子，想看一看湖水究竟是怎么照透人心的，甚至为了实验，还会踩着水走进湖心里去——然后被母亲提出来打一顿。

原来不是平江府的水不对，而是世间仅有这一片神异的湖水。

秋白鹭慢慢走上前，低头望着水中的倒影。

平湖如镜，照出她的眉眼。

现实中的她眉目平和，神色冷淡，镜中的秋白鹭却神采飞扬，意气纵横，犹如出鞘寒铁，亟待一试锋芒。

是这一刻的容貌，却有十年前的不驯和桀骜。

秋白鹭晃了神，忍不住细看湖中倒影。

不，这不是时光倒流，十年前的少年人除了有一腔意气，还有藏不住的激愤和怨气，目光万没有这样的纯正平和。

时光不曾辜负，终究还是为她打磨去了杂质。

谢三娘望着湖中的她，不禁一笑：“千磨万洗终难改，到此才识得自己的真面目。很惊讶吧？我在来到这里之前，也以为自己被七年的软禁磨平了棱角。”

湖中的谢三娘眼神平静而锐利，仿佛时刻等待冲刺的豹子。

秋白鹭眼神一动，抬头看向湖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桥。

谢三娘指着桥：“它一直在，但只会在照出面容的人眼前出现。”

秋白鹭回头，流连地看着湖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轻声问：“我通过了镜心鉴的考验？”

谢三娘哈哈一笑：“你怎么会通不过呢？”

两人踩上介于虚实之间的桥，走到高台下，秋白鹭半蹲下细看白玉台阶上的刻画，听到谢三娘一声呼唤，才快步拾级而上。

谢三娘站在高台上，仰头望着高远的挑檐，指着神宫中心写“万象”两字的匾额，以及匾额下的正门：“就是这里，从这里进去就是书房。”

秋白鹭抬头望去，却再一次注意到檐下悬挂的十二盏宫灯。

离她最近的一个，上面画的是一对燕子。

她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想要靠近细看，快步走完台阶，站在高台之上，置身飞檐之下。

椽子好似密密排列的鸟羽，弧形的瓦当又像羽端的弧度，身在檐下，就像……

秋白鹭脑海中滑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就像在一只巨鸟的翼护下。

她抬起眼，就见檐下十二盏灯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最终有六盏灯的灯芯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包括那盏燕子灯。

水银泻地，光彻琼楼。

谢三娘转了个圈，惊讶地张大了口：“这里……这里什么时候多了六盏灯？”

秋白鹭看着六盏灯，还有六盏灯照亮的六扇门。

她分明记得，宫殿只有匾额下一个正门，是什么时候多出了六扇门？

从湖前到这里，一路来的经历无不说明，这座宫殿神异非凡，许多事物都处在虚实之间，没有机缘不得承认的人只能看到表象，却会和这里真正的秘密相见不识，擦肩而过。

秋白鹭一一走过没有亮起的六盏灯，看向还不存在的六扇门。

她心中狂跳，想，沈江英进过哪几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