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前,他开始为十二剑、为朝天阙筹谋时,眼前这个小女孩恐怕还没有出生,怎么会被她抢先得到六剑的认可!
只要她越过这道门,走到神宫之前,就会看到那道瑰丽的虚影落在玉阶之上。
而她已经可以毫无阻碍地走进去……
沈江英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定格在一个狰狞凶戾的表情上。
一声惊雷,一条电光,一道剑影。
秋池刀变化多端,颠倒错乱,肃衣和纳刃双匕犹如灵蛇出洞,时时择人而噬。
对她来说,刀与剑已无分别,长与短已无分别。
秋白鹭不拘于刀法剑法,不拘于具体招式,两人连过百招之后,沈江英甚至已经无法判断秋白鹭出招融会了哪一招的精髓。
在沈江英的压迫下,秋白鹭自创的白鹭行进步极快。
昨日对战时还觉得虽然惊奇巧妙,长剑和短匕的衔接却难免突兀和破绽,现在居然自在潇洒圆融如意,再也找不出一击即破的弱点。
他发觉后恨得几乎笑出声来:秋白鹭把他当做磨刀石!
愤恨之后又藏着深深的恐惧,他比秋白鹭更承受不了输的代价。
他厉喝一声,调动疲惫的身躯,压榨出最后的潜能,足踏天星步,一瞬百丈往来飘忽,再次挥剑向前。
攻势愈紧,秋白鹭也感受到了压力。
她强撑着,在心底一遍遍重复:“我必须要赢,这只是第一步。”
十二剑,通明剑心,朝天阙,封印,灵脉。
这是几乎没有人能做到的壮举,就连鸾神都坦然承认,这只是一个诱饵。
就算她做不到,就算她杂念丛生心魔入体,最终无缘大道,她又怎么能让沈江英愚蠢地走进朝天阙,解开封印释放灵脉,将此方世界归于最初的蒙昧?
她的九郎,她的小易,她的越姐姐,她的弟子们,她的朋友们……
大敌当前,她没有空隙回头去看一眼她紧紧牵挂的人,却不妨碍他们的面容在她眼前次第浮现。
人命于天下至轻,于她却比天下更重!
起码,她要杀死沈江英。
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哪怕把世界之底留给也许不会出现的后来者——
她要沈江英的血染红青砖和雪墙!
她将藏在手心的一丸药送入口中,足尖一点,如鹤影寒潭,白鹭追霞,携着一点寒光撞向沈江英。
沈江英袍袖飘飞,面如霜雪之寒,持剑在手,宛如神人。
他分辨得出秋白鹭殊死一搏的分量,立在原地岳峙渊渟,劲气含而不发,严阵以待。
人未至,刀先至。
耀目的刀光划破了阴沉的天空,雷声紧随而来,下一刹暴雨倾盆。
秋池刀犹如存在于空间之外的幽灵,穿破雨丝的缝隙,向沈江英头顶百会穴斩落。
沈江英动了。
秋白鹭笑了。
秋池带着巨大的冲力脱手而出,她手腕一转,手中即刻现出肃衣。
沈江英击飞秋池,尚有余裕应对肃衣——他数次操纵北漠政局,怎么会不防备啄羽拂衣手?
他回头应战,从祀划破雨幕,直取秋白鹭右腕。
右手肃衣,左手成掌,啄羽拂衣手本是细巧功夫,秋白鹭拼得受了几剑,越发贴近沈江英身侧,足下辗转,犹如风中蝶舞寸步不离。
诸葛鱼看得分明,只恨自己插不上手:“秋白鹭!”
秋白鹭已经无暇回应他的关心。
一寸长,一寸强。
可是到了这种贴身近搏的环节,长剑反而成了累赘。
沈江英弃剑用掌,明光降刚猛霸道,虽然没法防得滴水不漏,却让秋白鹭一时抓不住他的破绽。
越战越快,就连诸葛鱼都难以看清他们两个的动作。
乱战之中,秋白鹭长袖一甩,雨滴冲沈江英面门袭去,沈江英冷笑一声,内力外放,无形的屏障抵挡住了秋白鹭的灵机一动,更将雨滴原路返还。
秋白鹭拂袖。
沈江英眼睛一眯,双掌齐出,抓住秋白鹭身形微滞的瞬间出掌。
明光降。
秋白鹭来不及躲闪,只能将身子一侧卸力,或者说,她早就已经下了决心不去躲闪。
右手肃衣刺向沈江英双眼,沈江英一掌仍旧拍出,却有另一掌收势防守。
他怕死。
他当然怕死。
世上有几个人不怕死呢?
秋白鹭想到秦岷,黯然一笑,肃衣甩手如暗器般袭向沈江英心口,右手成爪抓向沈江英手腕,内劲一吐,冲破了沈江英的护体真气。
沈江英色变。
雨幕如织,秋白鹭的右手忽然自雨幕中穿出,手中利刃赫然就是纳刃!
明光降再次击在秋白鹭的胸口,一蓬血花从她口中喷出,散在满天的雨中,几乎一霎时冲刷成淡淡的粉色。
肃衣插入沈江英心口。
纳刃划破他的双眼。
沈江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在剧痛中挥臂,内力如同排山倒海般袭向秋白鹭。
秋白鹭哇地吐出一口血又一口血,眼神却坚定而清明。
她一手捂着胸口,踉跄着走近沈江英,捡起地面上的秋池,顺着肃衣的刀口插沈江英胸膛。
沈江英发出不似人声的痛吼:“小辈尔敢!”
她已经没有必要计算和珍惜内力,因此可以拼尽全力将沈江英推倒,借势跪在他躯干上,像疯子一样将秋池再一次深深扎进他的胸膛,内力顺着刀身侵入,如摧枯拉朽般毁坏一切脏器。
沈江英,必须毫无转机地死去。
在离开之前,她不能把任何隐患留给他们。
直到沈江英停止挣扎,秋白鹭才茫然松开了手。
她艰难地扭头回望,听到了越容姬掺杂着哀泣的嘶吼:“鹭娘!”
诸葛鱼几乎在瞬息间冲上来,扶住了她的身体:“秋白鹭!”
有点冷。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感到冷了。
她飘忽地一笑,只想再看一眼九郎和小易,眼前的世界却在眨眼间熄灭,她倒了下去,沉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真遗憾啊。
她最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