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是我的好伯父。”白戒啐了口血沫，一手丢了那把被换的旧刀。他全身发抖，转头去看高台，楚佑安警告：“别动。”刀往他脖子里镶了一分。

白戒不管他，顺着刀身转过去。脖子被划破皮渗出血来。他双眸猩红，死死盯着台上的黑影。

白瑱身旁押坐两人，他垂着眼，没有往这边看。

楚佑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余光瞟了一眼高台，默默谢过白瑱。此刻雪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百姓们的尸体，他招募的楚家军早被杀了个干净，剩下的平民百姓们也都挂了彩，先前的热血气焰被浇灭，此刻匍匐在地上，苟延残喘地呜咽着。围成一圈的将士们不敢轻举妄动，除去狂风的呼啸以及伤者的呻吟，茫茫雪地静得像荒地一般。

楚佑安嘴唇惨白，他本不想真与白戒为敌，朝廷不管派谁前来他都是必死的结局。且白戒与白瑱交好，又是比他小近十岁的晚辈，念在旧情与资历上楚佑安也需让他三分。但他没料到此人蛮横至极，军队进城，白瑱自是不会下令滥杀无辜的，幕后主使是谁显而易见。

楚佑安看了看围在自己身边的士兵们，穿着锃亮的甲胄，面色红润，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那是恶狼扑兔的前兆，无人去看命悬一线的副官，众人碍于军令无法直接将他就地正法，他们在等一个时机，不是解救副官再俘获楚佑安的时机；而是献祭副官再一举拿下他的时机。

他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看向白戒时心里满腔的恨意像被堵住了一般。白戒视线始终没移开高台上的白瑱，白瑱也始终没有抬头。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缓缓转头，刀又划过他的脖子，楚佑安蹙眉，收了分力。

“白副官，我许久没出过这蛮荒之地，竟不想世事变迁得如此之快，南方奉行君子之义到你这里就不成数了。”话刚说出口楚佑安便后悔了，眼下当务之急是护住剩下的百姓们，他心直口快只会招怒白戒。

白戒像是没听懂他话里有话，空洞的眼里又填满杀气，他笑了笑：“我一个军痞常年和刀枪厮混，除了白纸黑字的军令哪还认得其他字。军令里说刀剑可不长眼睛，沙场上有谁会你是个狗屁君子就不砍你的头。”

“我行军多年，从没见过哪条军令里说过可以滥杀无辜百姓！”

白戒突然大笑起来，他全然不顾架在脖子上的刀，笑得癫狂：“楚佑安啊楚佑安，事到如今你还没搞清楚吗？朝廷如果真的想诛杀你一人，何必大费周章派军前来。你还不知道吧，你当年上奏的那封折子在上京人人都传开了，还说什么已和地方神君达成交易，你当真以为你的决定凌然大义么？你这么聪明，机关算尽怎么不想想那么多将军做前科，朝廷为何还要派你前来？你违抗圣旨早就该诛灭九族，朝廷还允你活到今日？”

楚佑安瞳孔地震：“你什么意思？“

“白戒！”高台上白瑱猛然暴起：“给我闭嘴！”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听到白瑱的斥责之后他脑中涌上快感，扭曲的报复心吞噬了他：“让你死个明白也好。那夜圣上梦中与天神神交，受天启指引，第二日便遣你到苑宁城来。

你收养的那两个孤儿，有一个身上带着咒枷吧？”

楚佑安身上丝丝缕缕的伤口像要爆炸了一般，痛得他无法呼吸。他的眼中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清醒。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想过，天灾为何要平白无故降临两个孤儿身上？为何你又恰好收养了他们？在奉命回京的路上，又刚好让你得知了天灾的存在？”

众人议论纷纷，都被副官这副模样吓住。他们拿着刀，左右环视，这些天命私话，怎么可能让他们听？副官这是疯了吗？

你命格惊奇，圣上与天神的交易，除了要让苑宁城所有人血祭，还有两个条件——

一是让你自愿渡咒，以永世不得超生镇压边境邪祟。

二是……”他说到这里，一把挥开脖子上的剑。看了看围在四周面色惊恐的将士们，狂笑不止：“皇帝临时召军，说出征一趟回来军饷丰厚，却只招募村民地痞，好酒好肉地伺候着，把你们养得膘肥体壮，你们当真以为是命好吗？”

“第二个约定就是——献祭另一批与苑宁城同量的人，换江山社稷五百年安稳！”

“咚”一声，他被重重地踢飞。白瑱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呼吸急促，气得浑身颤抖。

人群沸腾了，将士们吓破了胆，刀剑掉落到地上，没了先前的气势，众人一窝蜂地往祭坛外冲，却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回来。

“不……不。”将士们崩溃吼着，敲打无形的屏障，外界是无尽的荒凉，方圆百里，没人能听见他们的求救声。

楚佑安撑着剑，头疼得快要爆炸了。白瑱连忙去扶他，楚佑安瞬间警惕地举起剑，剑锋对准白瑱，眼神冷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他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