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颠簸不易,林眠总满腹心事。先前赶路无暇顾及,坐在车上,他心思闲了下来,开始复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诸多怪事。
短短数日,却像活在梦中一样,更不消说是如此怪异的梦。他单手撑着头望向窗外,看着马车驶过一座座山,眼前的路于他而言十分陌生。他知道自己离王八村愈来愈远了,但他平静到自己都难以置信。
马车停在第二个城里时,他反悔了,本想回村去看望一眼。回身望向重峦叠嶂的来路,林眠突然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出山闯荡,是何等的笑话。
秦敖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每次看向林眠时,他都在发呆。秦敖便一直看着他,待林眠发现时,他便不看了。
林眠想家了,他某一刻打起了退堂鼓。他想就此回到王八村,他频频急切地望着秦敖,欲言又止。想说你送我回去吧,我不想去当英雄。
蒋瑕桦的那句话让他惶恐,他夜里宿在旅店床上也会忽然惊醒。梦里王八村的村民们面容模糊,他变成了几岁的孩童,想拉他们的手,他们揉了揉他的脑袋,轻轻将他推到下一个人面前。人们拍成两排,林眠一路走去,摔了跤咧嘴便哭。他哭了许久,却没有人像记忆里那样温柔地将他抱起。他睁开眼看,看不清村民们的脸,却感觉到所有人都看着他,于是他又爬起来,一摇一晃地走。走到尽头,是背对着他的林啼。
他许久没见林啼,哭着叫哥哥,便像小时候一样从背后抱住他的腿。梦里林啼没有温度,也不像众人那般温柔地抱住他。林啼转身,蹲下,林眠哭得委屈,抱着哥哥的脖子开始讲述自己这些天的遭遇。但他是个小孩,说不清,道不明。
林啼不为所动,林眠感觉到愤怒了。他双手拍着哥哥的脸,鼓着嘴看林啼,待看清林啼的一瞬间,林眠惊叫一声,后退一步跌倒外地。
林啼双目无神地望着远方,身形瘦削,皮肤苍白得像一具尸体。刹那间梦境碎裂,林眠转头回望,身后地面坍塌,离他最远的大壮直直向后倒去,坠入黑暗之中。
“不要!”林眠奋力一跃,身侧几个村民又掉落下去。他哭着去拉,有些人明明已经触到他的手,却又滑开了。最后,站在中心的林啼缓缓起身。地面还未坍塌,林眠已经拉住他的手,他一面哭着,一面绝望地看越来越近的裂痕。他死死抓住林啼的手,地面坍塌的一瞬间,林眠被无形的力量拦住,摔倒在地。他一只手还是抓着林啼,使出全身的劲,往下一望,林啼原本无喜无悲的眼中流出了一行泪。
林啼像是失去了魂魄,他眼睛看着林眠,又像是看不见林眠。林眠受力不起,林啼往下坠一分,林眠就哭一声:“不要,不要!”
林啼嘴唇动了动,说话断断续续:“哥哥不悔。”随即,他伸起另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一点一点掰开林眠的手指。
“不,哥哥!不……”林眠绝望地祈求着林啼,待手上的撕扯感完全消失,林啼闭上眼,伸开双臂坠落下去。林眠跪在无尽黑暗之中,双手抱头崩溃大哭:别丢下我一个人……”他猛然惊坐起来,身侧秦敖担忧地看着他:“做噩梦了?”
林眠捏着眉心,点点头,瞥见秦敖手中还未散尽的微光。
秦敖从床边拿来外衣,披在林眠身上。林眠还沉浸在梦里,感到脸上一片湿润,他回头一看,枕头也湿了一片。
秦敖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林眠轻声感谢。随即二人陷入沉默。林眠感到心里被压了座山,无数的猜测迫使他回王八村看看,他想回去,但他不敢。
是怕村民们失望么?若是他初出山里那几日,他只怕自己没有闯出番天地,回去面对村民们失落却又隐忍的微笑;但如今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怕连面对他们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林眠紧紧捏着杯子,秦敖坐在床榻边,也不说话。最后林眠眼珠转动,看向身边的人,心里某处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想把这一切告诉秦敖。包括梦,包括自己的种种猜忌。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他沉默地躺下,将自己蜷成一团,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眼睑,林眠感到一阵温暖,紧皱的眉心不由自主地松了些。
他的呼吸逐渐绵长,不知为何,在梦里多么害怕,醒来之后见到秦敖时,恐惧便忽然消散。
就像无数次他下意识望向秦敖,仿佛只要有秦敖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若真能一直与秦敖这样走下去,貌似真的不错。
他将要熟睡之际否定了这个幻想。他不是看不出秦敖对他的心思,就算他是榆木脑袋,一座冰山融化的水也足以将他淹没。秦敖喜欢他,比他喜欢秦敖还要早。早到林眠没有经历过那段喜欢,其中或许空缺了一千年。
林眠鼻子酸涩,前尘往事,不过尔尔。他不是楚宥,无法承载那份不属于他的情意。他在阵中替楚宥活了一阵,只是为了了却未尽的遗愿。
往事随云烟,死者长已矣。
秦敖身上有太多不属于秦敖的印记,那个人是谁,林眠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答案。他不愿替楚宥活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