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扇和兰砚安置好后,果然有医师来察看兰砚的伤势,为他送来灵药缓和。刚诊治完,让他入定调养,千扇收到了一封灵讯。
素雪找她有事。
不知是否仙宫在海上,明月显得越发庞大,照得四处清辉透亮,阴私无所遁形。千扇行走在建筑间的小径,来到素雪邀约的地方。
那是仙宫的大殿,供奉着许多盏长明灯。而殿正中赫然是几块牌位,刻着老宫主夫妇的姓名,最新的那块写着“长涓之位”。
千扇对仙宫的私事并不清楚。她在沧浪山管理事务久了,很长时间没下山,但知道长涓是老宫主夫妇的女儿,现任宫主微尘的姐姐。
素雪正立在长涓的牌位前,手持香油,护着那盏烛火摇晃的长明灯。
听见脚步声,他凄凄开口。并非素雪有意压低声线,而是他本身就浸泡在无尽的哀愁中,难以提起精神。
“千扇道人,你有过至亲至爱惨死眼前的经历么。”
千扇默了默。
她不信素雪深夜邀约只是为了诉说丧妻之痛,直奔主题:“当年我沧浪山宗主二人惨死,我亦痛不欲生。而仙宫对阴煞赶尽杀绝,当初是否也过于轻率残忍?”
素雪闭了闭眼,转身。千扇瞪大双眼,她看见素雪眼角竟有一颗缓缓滴落的泪,在凄冷的月光照拂下,越发苍白透明。
“阴煞之事,是我心伤。仙宫一时义愤填膺,慷慨陈词,让其他宗门的人误会了你们宗主。如今回想,应当是错怪好人,日日煎熬。想我夫人若是在世,也不愿她们一直被人诋毁冤枉。”
千扇不安地摸了摸羽扇,不动声色退了一步,问:“宫主这是何意?”
素雪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恢复了寻常的姿态。
“方才念及往事,不免失态,见笑了。我始终难以释怀,阴煞将我与挚爱阴阳两隔。不剿灭阴煞我心结难消。少宗主兰砚是当世难得的英才,私以为他来仙宫修行百利而无一害。”
顿了顿,他继续说:“而仙宫为报答,也会不遗余力为沧浪山宗主洗刷冤屈,留下百代芳名。”
千扇心念一动,忙追问:“难道说仙宫手中有线索可以证明清白?”
“虽无证据,但清者自清,总会查个水落石出。就看道人你意下如何。”
见千扇犹豫,素雪心下了然,微微一笑:“莫非少宗主至今还蒙在鼓里,不知他双亲的下落?”
千扇冷了脸:“宗门自有打算。”
“那道人在为什么而犹豫?我猜猜……”素雪说着,将香油放好,低头理着袖口,波澜不惊,语气平缓得过分。
“你们尹师祖。对不对?”
见素雪提及尹雪洌,千扇眉目越发纠结。这件事不是她不想开口,而是她并不知当年的真相。
尹雪洌之所以是师祖,是因为她和兰烬夫妇一手创立了宗门。千扇比她来得晚,起初以为尹雪洌是兰烬两人的师妹,实则非也。
刚开始那些年,明明沧浪山毫无威胁,尹雪洌总是前一刻还在欢笑,下一刻突然毫无预兆地发抖冒汗,或是痛哭失语,千扇除却关怀也不敢多问。
过了几年,尹雪洌慢慢好转,和常人无异,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常常和众人说笑,特别是爱逗兰砚玩。
后来,仙宫老宫主因为第二次阴煞爆发而去世了,兰烬夫妇为救那些被感染的修士凡人,下山去调查阴煞,这一去就是四年。
四年过去,尹雪洌勤勤恳恳治理宗门,像模像样。
直到那一天,几个宗门联合攻上沧浪山,要翻出沧浪山私藏阴煞体的罪证。尹雪洌以一人之力抵挡,没让他们上山,也就因此把兰砚保护在无知无觉的摇篮里。
只是那日以后,得知惊天噩耗的尹雪洌疯了一般提剑冲下山,从此消失,音讯全无。
千扇无奈,担负起治理宗门的责任,和其他两个长老保护好兰砚。宗门的熟人眼看着是一个个离开,走后再没回来,一眨眼又是四年过去了。
她也曾听闻仙宫追杀尹雪洌之事。从前亲眼所见,尹雪洌一提到仙宫就有些疯癫。可千扇从不知尹雪洌和仙宫的恩怨。
这下仙宫要帮兰烬夫妇洗刷冤屈,千扇着实不敢私自下决定。怎么着,也得联络上尹雪洌后再说。
现在看素雪提起尹雪洌,倒不像是说起仇人的模样,反而冷静异常,轻而易举就说出了口,如同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千扇同样被瞒了许久,浑水一样分不清,于是咬牙问:“恕我斗胆,仙宫和尹师祖究竟有何仇怨?”
素雪淡淡一笑,云淡风轻,手指却是硬生生撕扯着袖口,一面压抑着,几乎要把衣裳撕裂开。
明明手上力气带着毁坏的暴戾,那声音却更加虚浮而安静。
“是她让我和至爱永不得相聚,今生哪怕到了九泉之下,我也不会放过她。”
千扇脊背微寒。既然有如此血海深仇,他又何必拉下脸来和沧浪山合作?灭煞在他看来就这样重要?
因为妻子和岳父岳母枉死,所以不愿世间人受阴煞所伤?倒像是仙宫的做派。
千扇没说什么,只拱了拱手:“此事重大,我还需再考虑考虑。宫主也切莫过于伤怀,节哀。”
素雪颔首:“恭送。”
*
兰砚服过药后好了许多,但内观自身,依旧能感觉到灵脉上烧出的创伤。他一边痛着,一边想师妹现在怎么样了。
师妹当时解煞,也是这么痛吗?她现在会不会也想起自己?
兰砚躺在榻上,伸出五指看着手心。修士自身灵力充足便不会轻易留疤,但他总觉得恢复得如此光洁,要得益于师妹给的金疮药。
他又捞起衣襟内的那枚牙齿挂坠,注视着它一摇一晃,尖齿上包边镶嵌着银制的圆莲花。
之前已经给师妹看过,她觉得这么好看的工艺不该包她的牙齿。兰砚倒是喜欢得很。
想着想着,兰砚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