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不发,被搀扶着到一旁坐下,赵水窈脑袋还是懵的。她不断去瞄身边的人,确定自己没看错。兰砚拿出手帕仔细给她擦汗,笑道:“怎么还在发呆,认不得我了?”
赵水窈:“师兄……”
她一喊出口,忽然止不住地哭。兰砚连忙给她擦眼泪。赵水窈憋着泪,哽咽着断续说:“我打输了……又丢人了。”
“可你会用木剑了,还撑了那么久。”
“我……”
“先缓缓,待会儿慢慢说。”兰砚去一边小屋里倒茶出来,递给她,“我和你讲讲仙宫的事儿吧,我还带了些东西给你。”
看兰砚神采飞扬地讲述仙宫的建筑、吃穿住行、风土人情,赵水窈想起老家的画册,仙宫应该和画上的瑶池仙境没差了。听着听着,笑容渐渐勉强。
她总是在很多亲密无间的时刻,突然察觉两人的差距。云泥之别的沟壑,划出她前行的道路。只有跨越才能追上师兄,继续这般要好的关系。
“我话好像太多了。”兰砚的笑容淡下来,“师妹,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呀。”
“一句都没有吗?”
“都是无聊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赵水窈站起身,“我得去背书了。”
兰砚捏在手里的帕子,无端就重了起来。
他在海山时尤为想念师妹,心想着没了他的照顾,师妹一个人在禁制里会不会有诸多不便。那时他有种隐隐的期待和窃喜,直到现在,和师妹短促重逢又目送她离开,才明晰究竟是什么心情。
原来他从前处处关怀,渴望她对他全身心地依赖,最后却养成了他对她的需要。师妹一个人过得好好的,甚至没有因为他回来而生出久别的怀念。这让兰砚……很愧疚。
他无疑因她的眼泪,因他能给她擦泪感到了满足。为什么他会这样想。更不明白的是,师妹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需要他。
一定是他还不够好。如果师妹本身就能过得很好,他该感到高兴才对。
回到寝居,赵水窈想起还有一个中午剩下的馒头没吃,将就应付填了一下肚子,便背起书来。焦头烂额,几次背错,终于停下来。
书上死板拘泥的排字,像在嘲笑她,即使文字不会动,她也无法将它们捕捉。
因为没有师傅检查功课,这些都是跟着柳疏雨她们的课业安排。燕行总劝她对自己要求别太高,或是夸她用功刻苦。
赵水窈觉得刺耳。她没办法把心里的事全部告诉别人。怎么才能毫无负担地倾诉,说她实在太笨了学不会,赶不上她天资过人的师兄。
唯一见过她哭着诉苦的,只有兰砚。那本就是带给她压力的人,她却只能靠近他以获取片刻的松缓。难道不荒谬吗。
出关时多么兴高采烈,要把进步分享给师兄,那时他不在。现在他回来,像打破了长时间维持的平衡,让她一下子变得很脆弱、偏激。
师兄又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赵水窈只能怪自己,更恨自己希望兰砚凭空懂她的执拗。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根本不属于这里,是她强求,硬要来沧浪山修道。而她的命运本该安分守己,这一切都是降下的惩罚。
为什么别人不会像她一样忧思焦虑,踟蹰不前。她不懂自己,怎么格格不入,鸡立鹤群。
一瞬间,曾经对着薛崇玉说的壮志豪语,“总有一天会超过你”,成了讽刺的回旋镖。如果永远没有那一天呢?
难道她就没有自信的时刻?
赵水窈想起,动用浊气修行那段日子,是她进步最快的时候。
浑身发冷。
她伸手捂住右眼。好不容易封住的眼睛,要重新启封吗?莫非幻影说的是对的,她该感谢这只眼睛。或者师傅说的才是真相,这眼睛是个好东西。
赵水窈深呼吸。她感觉到气经由脉络流遍全身。内观自身,丹田里模糊的契元雏形,一动不动。神识沿着脉络悄行,爬到了黑气的边缘。
曾经这里可以感觉到眼睛的呼吸,现在被封后死气沉沉。
冷不防,她看见附近有一道幽光。神识去探寻,视野中赫然冒出一个眼球。不,也许并不是眼睛。
赵水窈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骰子,红点一的面向着她,才会觉得是眼睛。
她在乐楼遇到这个眼球,师傅让她取走,于是融进身体里。似乎潜伏许久,现在才安全现身。
赵水窈神差鬼使地用神识触碰那个眼球。唰一下,骰子飞快转了起来,最后掷出的还是“一”。
她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再去看,并没有异常,身体也无不适。
正当此时,骰子上浮现一段歪歪扭扭的文字,边缘糊着红色的光晕。
“你想知道什么?”
口吻是在向她发问。赵水窈犹豫片刻,试探着问:“我想知道我的眼睛是好是坏?”
没想到骰子转了一阵,变成一片空白。
“告诉我你的秘密。”
赵水窈不语。那骰子转了一下,上面又冒出一段文字。
“我知道世上许多阴私,别人藏起来的诸多机密。只要你投入你的秘密,便可交换,找到你想要的那份答案。”
“你是谁?”
骰子却又是转了一面,回到刚刚的文字:“告诉我你的秘密。”
“水窈——”
这声来自外界的呼唤一下点醒赵水窈,她冷汗沥下,连忙神识归位,睁开眼睛。
是菽婆婆来了。
看她行色匆匆,赵水窈忙问怎么了,菽姜愁眉不展:“小砚和千扇吵起来了,他要下山去,我们怎么也劝不住,也许你说话还能管用些。”
“师兄不是刚回来,怎么又要走?”
“三言两语说不清,快跟着我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