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怀抱温暖而熟悉,曾救他出无边的寒冷和孤寂,也让他必须面对这世间最残酷的事实。
他的眼泪簌地落下。
莫辛的姗姗来迟并没有被众人责怪,毕竟作为这场艰难漫长的治疗的主心骨,她的消耗比病人李莲花还要巨大,一时缓不过气也实属正常。而且方多病和岑婆伤得虽重,好在都只是伤在皮肉,有关河梦这个名医在,性命大可无虞。
问题在于,大家都无可避免地被笼罩在骤然袭来的真相阴影之下,即使结果还算圆满,内心依然无法高兴起来。
岑婆捂着伤口,心如死灰。她不是没有察觉过大徒儿的心结,可她从不当一回事,毕竟同门之间有点竞争实在太正常,即使亲如她和漆木山,不也为了胜负高低常闹龃龉。可没想到,这心结外看着平常,实则内里溃烂空虚之深,竟最终将她、李莲花、漆木山通通吞噬。岑婆后悔自己刚才没和单孤刀同归于尽,更恨自己是一个愚蠢的师长、不负责任的母亲。
如今,她已经失去了丈夫和亲手教养大的孩子,绝不能让错误延续到千苦万难才活下来的小徒弟身上。
李莲花不一会就醒了过来。他先前因大病初愈和情绪激动的双重打击而短暂晕厥,但没了碧茶掣肘,扬州慢终于得以发挥其原本效能,让他的生命力快速恢复。
“相夷!”
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间,岑婆脸上的哀痛迅速隐藏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围上来的人们一样的关切之色。关河梦替李莲花细细把了脉,莫辛将行气补虚的灵药递到嘴边,方多病虽伤了手臂做不了什么,但也不再叛逆,乖巧地在一旁端茶倒水。说白了,他们就是生怕他因之前的刺激而落下什么不好的来,因此各种小心翼翼。
可奇怪的是,李莲花既没有歇斯底里,也不暴跳如雷,只礼貌地接受各人的好意,并不再提刚才发生的一切,反神色如常地关心起众人来。
“师娘,您的伤不轻,可服了药?不必管我,快去歇息吧。”
“方小宝,臂膀还疼吗?你多认真运几遍扬州慢,大大有益。”
两人忙不迭说不妨,于是他又不厌其烦地转向莫辛。
“你自治疗毕便一直在调息,可是身上有什么不妥?”他的眼神落在莫辛的眼眸里,明明是关切又温柔,却看得人心里愈发没底。
她决定更直截了当些。
“你如今虽已解了毒,但经脉受创,起码一个月不能动武。更何况即便身子大好,你丹田气海未得恢复,仍只有一成功力,你大约是打不过单孤刀,报不了仇的。”
其他人:还能这样玩的?
李莲花也被她的直白惊住了一瞬,但很快低头顺然一笑,回道:“好的,我知道了。”语气轻松,不甚在意的样子。
岑婆也似乎被这样的话所触动。她先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李莲花的脸,下定决心,然后自然地接过话头:“相夷,你大可不必听单孤刀瞎说。”
“师娘?”
“你师父是我亲手收敛的,他到底是不是散功而死,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如果真的有人相害,我肯定不将凶手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又如何能安然隐居这些年。”
这话算不得完全作假。可漆木山当年出事之时,她刚好下山办事,等她回山已有半月之久,那年气候又怪,入了秋仍十分炎热,因此尸身腐坏得厉害,已看不出来死因。两个有机会突破丈夫所设下护法机关的徒弟都已身殒,现场又没有侵入打斗的痕迹,她便按常理推测他是因不慎走火入魔而死,未作认真勘验。
如今想李莲花释然,她唯有顺着当年的错误,将错就错下去。只是每说一字,有如万箭穿心。
“他嫉妒你是真,因而想通过你师父的死来刺激你,好叫你吃些苦头,自己也讨些嘴上的便宜,实则没有做弑师之举。”
她道出如此大的一个反转,众人讶然极了,而李莲花深深看了她许久,像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四个字:
“原来如此。”
带着一丝叹息。
“这个单孤刀,这么离谱的一个谎竟也说得出来!”方多病心头沉沉的一颗大石落下了,身心简直轻快得要飞起来,“李莲花,这都快半夜了,你肯定饿了吧?我这就给你煮粥去!”说罢便蹦蹦跳跳地出了屋。关河梦本就极厌恶武林中为了名利,亲者为仇爱人相杀的乱象,因此听岑婆“澄清”后他表情立马松泛不少,只有莫辛,脸上仍有些懵懵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不论中间经过怎样凶险的波折,结局总归是皆大欢喜。冬至已过,漫长的黑夜也即将退去,之后将是一天比一天光明灿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