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一支商队外表的队列正在疾驰,扬起久不平息的滚滚尘沙。这队伍里虽大多是女子,可个个爽利抖擞,昂首挺胸,并不十分为这奔波跋涉所苦,尤其是为首的青年女子,骑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身体却做到纹丝不动,可见功夫之深。另有十数驾运着粮草、行李等物资的辎重货车跟随在后,紧凑有序得当,总之几乎一切都符合一行正卯足了劲赶路的队伍的特征。
几乎。
一辆带着轿厢的颇宽敞的马车,四平八稳慢慢悠悠地跟在队伍的最后,如果还有一骑随扈在侧,旁人定以为这是哪个出门郊游的不相干之人误入了车流。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窗帘。
“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李莲花凑近窗口,脸上挂上客套的笑容,“还是给在下一匹马吧!你看我这车都把整个队伍的进展拖慢了,若因此误了大事,岂不痛惜?放心,倘贵主上问起,我就咬死马是我偷的,姑娘自可交代。”
“说了多少次了,不行就是不行!”那随扈的女子看着才十几岁,耐心轻易就见底了,“我家姑娘说了,你身子不好,不能过分劳累。若你一个不小心在马上颠死了,难道我又好交代了?”
“其实我——”
“吵死了!安分在车里坐好,少再胡搅蛮缠,不然仔细我拿绳子给你捆咯!”不由分说,她将帘子强行放下,徒留李莲花在车子里白眼翻尽。
唉,原想着追上她就有机会说上话,岂知这一路狂奔不歇不说,还被当个病秧子困在车里,偏自己此刻还没法动武反抗,真是失策。
不过怨念归怨念,他的脑子倒一直没闲着,一呼一吸间已想好了办法。适逢此时轮子碾过路上的一个大坑,车子也跟着狠狠地磕一下,他猛一手撑在车厢壁上,墙壁登时发出“登”的一声闷响。
“哎哟!”
“喂,你没事吧!”听到这声痛呼,随扈女子赶紧凑到车窗边连声问道。
“我,我心口发疼,眼前发黑,脑袋发涨,这是内伤复发了……”他说话时断时续,声音渐渐微弱,听着真像是重伤垂死的样子。那女子慌忙又叫了两声,发现车内已完全没了回应,一颗想在顶头上司跟前露脸的热心登时化作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的死心,着急忙慌下连进车看一眼都没想起,一夹马腹,一溜烟便往最前头报信去了。
装死装得得心应手的李莲花伸着脖子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瞄,然后满意地看到那个原气定神闲在最前列的姑娘焦急地穿过人群赶来的身影。
莫辛纤指并拢,轻搭在一只手腕之上,专注地感受着皮肤下每一分毫的搏动。而手腕的主人对这漫长的诊脉没一丝不耐,只似笑非笑地托着腮,侧头注视着她。
又过了不知多久,莫辛深呼吸一口,努力忍住想要发火的冲动,收回手指:“你没病。”
“是吗?我刚可难受了,可能只是一时缓过劲来,要不换只手你再瞧瞧——”
“换了五六次了,再换也一样!”她一把将他凑过来的腕子推开,气道,“你就是装病吓唬人!”
李莲花没一点不好意思,往车厢壁上就是随性一靠,像一座倾泻的玉山:“哟,被你发现了。”
“那既然你都觉得我没病,自然就不必坐车了。舍我一匹马吧,我跟着你。”
莫辛见了他本就心乱,如今看他没事也要搅三分更是烦躁,于是一句话不再说,撇过脸起身欲走。
“等等。”他眼疾手快拉住她,无奈道,“我是真有要紧话对你说。你那手下看我看得死紧,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
“不会又是那些青菜萝卜的事吧。”她没好气地嘟囔一句,好歹勉强坐下,却只见他将戏谑之色一收,换上了郑而重之的表情。
“这趟旅程,虽合乎天时,却恐无法尽如人愿。你要三思。”
反射弧再怎么长,莫辛此时也该察觉到在所有那些拙劣可笑的借口之后,他的“别有用心”了。
莫辛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是要阻我上少室山。”
否则,何必非要与她同行,又特意说这等子话。
“我若要阻止你复仇,早在云隐山之时就出手了——而且,我要是真想做些什么,你大概是防不住的。”见她因这话竖起尖刺,他摇头,语气温柔而耐心,“我说过了,明白你的决心,尊重你的决定,无意拦你。”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下轮到她彻底看不懂了。
“对丁春秋的这场仗不好打,你未必能轻易讨得多大便宜。”
闻听此言,莫辛心中一松:“原来是为这个?那倒不必担心,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如果换作是十年前刚出冰窖之时,她刚从童姥的魔鬼训练中出师,状态正佳,的确会轻松很多。不过她对自己的功夫颇有信心,付出代价也自无不可,认为即便是同归于尽式的惨胜,亦总算没辜负师长、众子弟的托付。
“不,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李莲花轻叹一声,决定更直截了当一点,“我想说的是,你没有胜算,甚至于,一败涂地。”
“......”
“你是不是自觉身负几代积累的内功修为,又练成了世所罕见的高明武学,因此对垒任何人都理当手到擒来?”看着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的“难道不是”几个字,他失笑,“世上的事情若都这么简单,那便好了。”
“我打个比方,假如将整个武林视作一座森林,而武者是森林里的动物,按凶猛程度区分等级,那么有些人是兔鹿,有些人是狼豺,另有更多的是麻雀、鼠耗、昆虫。狼豺吃兔鹿,兔鹿又吃雀鼠小虫,弱肉强食,自然之理,天经地义。”
“可这座庞大的森林里,还存在着一群更特殊的动物,熊罴、老虎、毒蟒、鹰雕……它们在力量没有本质上的差距,又各有长短,譬如老虎力拔山河,仍不得不避蛇毒牙的锋芒,而毒蟒虽狠,被老鹰抓到空中时比蚯蚓却还不如。强者间互为克制,这也是自然之理。”
“而你,”他凝视着莫辛,冷静如深泉的目光让人不自觉被吸引,“是大象。”
“大象?”莫辛喃喃反问。
似被自己这个比喻取悦,李莲花的嘴角竟微微带笑:“你或许曾经是另一种猛兽,尖牙利嘴,力大无穷,可这十年为了……你把修炼真气和医技当作头等大事,而早将外家功夫生疏了。这就犹如一头大象,空有压倒性的体量,却是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攻击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