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的驿站茶舍中,笛飞声安之若素地喝着茶,对桌子另一头两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毫不在意——若不是在某李姓郎中的强烈要求下勉为其难地戴上了面具掩盖身份,此刻想杀人的视线怕是还要多上一道。
“你有病啊李莲花,把他叫来干什么!这武林大会有一个老魔头还不够,非要再加个新晋的多凑一份热闹是吧?!”方多病忿忿地盯着已全然恢复记忆的笛飞声,又不敢太大声引来旁人侧目,心中极度不满。
“我若偏要凑这个热闹,天下人又能奈我何——你能奈我何?”
“你!”
方多病气个倒栽葱。
莫辛虽在一旁没有出声,但脸上神情足以说明她与方多病所想别无二致,甚至还多了一丝……烦躁。
是的,烦躁。只要一想到此人还在锲而不舍地派人打探杨絮的下落,不断地提醒着她杀掉角丽谯除了为父报仇之外另有私心,莫辛心头便会涌上这种情绪。可问题是,作为始作俑者的李莲花,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和笛飞声一道饮茶赏景,悠然自得,这让莫辛心中越发憋屈了。
“哼。”莫辛撇开脸,难得一丝好气也无。
李莲花见这两人各有各的别扭,心里不免暗暗觉得好笑,但启程在即,容不得他在这人多嘴杂的地方多作解释:
“行了,相信我,老笛绝不是来捣乱的。相反,他正是来帮助咱们一解燃眉之急。”
这句话直到莫辛和笛飞声被李莲花引至前出大部队约二十里的一处僻静之地时,她才终于明白其真正含义。于一大片冬日里仍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松林之中,三人自树梢先后轻身落地,恰好鼎足而立。
“就是这里。”
李莲花率先开口。而当仍一头雾水,只被告知要跟过来的莫辛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他紧接着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莫辛,你的队伍在官道上的平均行进速度约为一个时辰十里。照此推算,他们行至这片树林,最迟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也就是说,在这两个时辰之内,不会有除我们三人之外的任何人或事物前来打搅。”
“我要你们在两个时辰之内,用尽一切办法战胜对方。”
“生死不论。”
话音刚落,站在莫辛对面的笛飞声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毫无征兆地,排山倒海般的一掌便朝她面门劈来。莫辛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脑子只剩一片空白,万幸肌肉记忆比思维反应更快,她下意识一个侧翻,堪堪躲过了这一击。“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她惊恐回头,只见原先站立之处已被掌力轰出一个大坑,四周的枝叶树皮更是被强劲的掌风削得漫天乱飞。
这竟是动真格的。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李莲花,见对方虽然也是脸色发白,却只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并无任何干预阻拦之意,心下登时一片冰凉。
“这种时候还敢分心,看来是本座上一掌打得太轻了。”笛飞声冷笑一声,瞬间掌化为拳,略无停歇地朝她中门连砸十几拳,拳拳有如千钧之重,其速度之快力量之大令莫辛来不及变招,只能被动格挡。
“只要杀了你,再把你手下那些走狗鹰犬一个个抓来严刑拷打,我自然不用再东问西问就能知道‘她’的下落,简直再方便不过。”
笛飞声一边猛攻,一边不忘出言挑衅。果然,这话刚出口,莫辛立时心头火起,再加上此刻的的确确面临生命威胁,她再也顾不上此事有多少诡异不能说通之处,护身罡气猛然蓄力爆发,硬生生将笛飞声的拳势震开了一瞬,而她则趁势脱身,一头往松林身处扎了进去,笛飞声当然不会轻易放弃,紧跟在后穷追不舍,两人在密林中闪转腾挪,身影若隐若现,空中不时传来猛烈的轰击与树木断裂倒塌之声。
可奇怪的是,那传来的声音听着绝大多数都出自笛飞声刚猛无俦的悲风白杨内劲,相比之下莫辛浑圆平和的北冥真气却几乎毫无建树——她只是借着地形一味逃窜,看起来像是失了斗志,无心反击。
然而,远远观察着笛飞声与莫辛动向的李莲花,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焦急,反而比两人刚开始动手时更显松弛,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期待着什么的神色。
三人你追我逃他观望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莫辛不知第几回迎面撞上一棵粗壮高耸的大树。正当笛飞声下意识以为她会如同之前一样绕到树后继续奔逃,于是同样加速追上去之时,异变陡生。
她并未选择再次绕后,而是猛地挺腰上跃,三两步便垂直冲上树干,看那架势竟是要窜到树冠上去。笛飞声身法再精妙,此刻也无法立即转向,加之长时间时快时慢的奔跑后气息难免有些不畅,只得先行减速。可就在这转瞬之间,莫辛脚下借力一蹬,一个后仰翻身,从笛飞声头顶翻落到他身后,紧接着一秒都不犹豫,一式“阳歌天钧”便朝他后心印去。
可世间高手之所以分成其他高手与笛飞声,正因这一招如果换作旁人,唯有集中内力在预期被击处硬扛,并向前缩身以尽量减少受击之力,他偏却反其道而行之——上身非但不避,反而向后迎去,同时将内劲汇聚于一臂,随后像拉满的弓弦般曲起臂肘,全力向后一击!
再次,正当莫辛面门!
如果不管不顾继续这一掌,笛飞声当然会被她打得肋骨尽断脏器破碎,可如此下一秒她的头颅也大概率会变成一摊碎骨烂肉。说是生死不论,然而她又怎可能为了这一场不知何所起之战,而真把命留在这里。莫辛不得不冒着反噬的巨大风险将掌力回撤,并迅速闪身后退以避开笛飞声的肘击。
虽然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一瞬,两人的交手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但远处的李莲花仍将一切清清楚楚看在眼里。无论是凭借敏锐的战斗本能,还是依托丰富的实战经验,能在这电光火石间将战斗中的所有要素计算得如此精准周全,他果然不愧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不败阎王,也更不枉他将对方视作那能一锤定音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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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千里迢迢地把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给那个姓莫的女人当陪练?”笛飞声只觉得自己的耳朵怕不是出了问题,纵然是万年冰封般冷硬的脸上,也难掩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打一万场毫无价值的烂仗,远不如一场高端局有用。我想尽可能给她营造一场极度真实的困境,让她无时无刻不被笼罩在杀机和绝望之中,只有这样,才能逼出她的最大潜能,产生质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