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派上至玄字辈,下至普通僧众,只要出现在少室山对峙现场的,有一个算一个,看着这半道杀出的天降神兵以及她对上丁春秋后的摧枯拉朽般,简直可说近乎枯燥的一边倒格局,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欢喜多一点,还是膈应多一点——有人有意愿有能力且正当其时地挺身而出,对他们而言固然是瞌睡碰上了枕头,但这也同时意味着作为武林巨擘,他们在备受侮辱之后,连出手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这怎能不叫这群心高气傲的僧侣们,尤其是自诩武林中概无敌手的玄字辈高僧们心里五味杂陈,啼笑皆非。
至于星宿派那些因站到后排而幸免的底层弟子们,武功水平和眼界本就极差,因专长溜须拍马歌功颂德才被招揽入派。在他们的眼里,这年轻女子只远远三抬手,先是撂倒一众武功高强的师兄,再炸师父的轿子,最后连被奉若神明的师父本人都皮开肉绽,这简直已经不属于人类范畴,于是个个吓得是心神俱丧,屁滚尿流。更有那不知是犯了浑还是见风使舵得太急的,直接扑倒在她脚下,一边磕头如捣蒜将那些溢美之词换个主语统统又奉承一遍,一边还不忘痛骂丁春秋“萤火之光安敢与日月争辉”,且一个比一个骂得难听。而混在百川院队伍上得山来的天南春诸人见此情形,再不顾上自己贸然现身会不会坏了主人的大计了。
“放肆!这种陈词滥调、污言秽语也敢随口乱说,没地脏了我家姑娘的耳朵!再敢胡言,小心我割了你们的舌头!”梅剑粉面含霜,手持利剑作势挥舞,语气中满是恐吓之意。
“是,是!小的这就换个说法,您听听这个——姑娘冰清玉洁,美若天仙,别说那乔美人、角美人,就算是比起古之四大美人,也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于是在场面中又添上一份乱。
另还有那些个期盼着一场酣畅淋漓、精彩绝伦的旷世决战的,暗地里希望他们打个昏天黑地自己好浑水摸鱼的,那更是失望到捶胸顿足或后悔得咬牙切齿。他们倒大多不觉得莫辛有甚了不起,只认为这武林的传闻真是一天比一天水了,竟让一个欺世盗名之徒白当了这么多年的武林暗黑神话,还教一个寂寂无名之辈白摘了胜利果实。倘若放到千年之后,这些人恐怕都要纷纷大喊“退票”了。
可在这一大堆的不爽不忿不得劲儿的人中,要数谁是最生无可恋的那个,那除了满地打滚的丁春秋,肯定就是莫辛。
她十年来瞻前顾后,日夜拉扯,恨自己不孝不义深负师恩,又生怕一点儿冲动同时葬送李莲花和自己两条命,这一月里更是无时无刻不把每一天过成人生的最后一天,李莲花殚精竭虑苦思良策,她就往死里操练自己,就这样还忧虑重重。所以当丁春秋朝自己扑来之时,莫辛断然舍弃原来想靠着真气底子将其拖到力竭再徐徐图之的方案,索性将所有的底牌一次亮出。这不仅仅是由于她直觉敌人已气急败坏,猝不及防的攻势或能更加乱其方寸,也是因为憋得实在快炸了,宁愿先来一下子痛快的,大不了真到事不可为的地步,自己与此獠同归于尽就是了。于是她一手蓄阴气一手蓄阳气,电光火石间凝出生死符数十枚,回忆着暴雨梨花针之势以十成十的力度激射,顿时针雨铺天盖地,
然而这立威大于实际的起手一击,在使出的几秒后戛然成了绝响。谁能体会到,莫辛见证横绝江湖大半辈子,制造骇人听闻的传说无数,仙风道骨得就差白日飞升的星宿老怪跟个废物似的拿脸接生死符的时候她的感受?
只能说,当耳朵里满灌着丁春秋因奇痒钻心发出的痛苦哀嚎,武林群豪在失望之余发出的倒彩与叹息,还有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颂扬与呵骂声,在某一刻,她也很想像丁一样往地上一躺算了。
“阿弥陀佛!”
正当莫辛在空旷旷的广场中央茫然之时,一声犹如灵山梵音的佛号自山门处传来,继而传遍整个少室山广场,让沸腾纷乱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也让莫辛一瞬灵台澄澈。
玄慈步长阶而下,从僧众让开的道路中缓缓走出,走至莫辛的近前。他的目光隐秘地扫过她手上的七宝指环,只是并未多停留,又慈和地重新放回她的脸上。
“女施主仗义出手,降伏凶恶,为武林除一大患,免江湖一场刀兵。请教女施主高姓大名?如此大恩,老衲等铭感五内,必定图报。”
玄慈语气虽谦,却只字不提莫辛此举亦让少林解围脱困。然莫辛并未有所感,只看到对方贵为天下第一寺的住持方丈,竟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主动向她这小辈合十致谢,连带身后的众僧也跟着施礼。这顿时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手忙脚乱地一连回鞠了好几躬:“大师言重了!小女姓莫,单名一个辛字,与这丁老怪同出一山野道门。只因他犯下悖逆之罪,小女方才清理门户。若非贵寺分散了此人的注意力,小女也无法轻易得手,实在不敢当大师一声恩。”
“莫施主实在过谦。老衲观施主所使的暗器手法很是高明,与敝寺的‘刹那无常箭’倒有些共通之处。”
“不不不,草创的微末伎俩罢了,如何能和少林七十二绝技相提并论?......”
这不配得感突破天际的话听得远处的李莲花是不住地扶额,同时也深感这玄慈大师的厉害。不过寥寥几句,略软身段,玄慈不仅轻松揭了这傻姑娘的底,还顺便抬了一手他自家的七十二绝技。那些本就认为她是侥幸获胜的江湖豪杰们,这下就更认为是少林克制才轮到她夺了风头。
而且,这确实未免太顺利了些。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安意味。
一旁,韩烈的嘴自莫辛瞬发出手挫败叶二娘的杀招起就没再合上过,只是看着这位“弱质女流”站在不似人形的丁春秋前,与少林方丈玄慈谈笑风生,则又是另一种级别的震撼。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切地想向他认为还在自己认知范畴内的人寻求答案:“李,李兄弟,你妹子她,她——咦,人呢?”他猛地扭头张望,茫茫人海中,别说李莲花的身影了,就连一片衣角都踪迹全无。
……好像,被彻底糊弄了呢。韩烈在风中凌乱。
广场边缘的山林中。
两名黑衣蒙面之人正关注着场中情势,他们眼神冷冷,从中透出极重的失望之色。
“这就是你所谓‘一场空前绝后的武林大混战’,‘让少林起码折半条命’的计划?”领头的人将自己的不满全发泄给了身后的下属,“哼,什么银样镴枪头,说他不堪一击都玷污了这个词!”
想起自己为了请动丁春秋所耗费了大量的钱财与人力,最终就得到这种结果,领头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急怒之下,他体内真气骤然迸发,兜帽与面巾纷纷撕裂,真容就此显露——赫然便是销声匿迹许久的单孤刀。
被杀气笼罩一身的封磬对于下跪认怂这套流程已经非常熟练:“主人息怒,都怪属下有眼无珠,被这丁老怪的自吹自擂给蒙蔽了!”
其实两人作为武学水平不低的武者,都不是看不出丁春秋败得虽快,却并非全是他能力不济的缘故,更不必说单孤刀自己曾深度体验过类似手段的威力。但知道归知道,当上峰需要甩锅的时候,下属最好能老老实实地接好拿稳。只是务虚完毕,封磬还是得马上奉上切实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