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渺在天边的火烧云里下定决心,她看着黎旭点点头,说:“是。”
提起来自己过去痛苦的经历汲渺平静如水,但说起来景夕蜿蜒曲折的十年,汲渺却掉了眼泪,“因为景夕的十年,太过艰难了。”
她想,十年,景夕几乎雷打不动的飞去西班牙,但却从未涉足加的斯。
如果只说爱而不说曲折,那这十年的轨迹是一颗心。
黎旭离开后,景夕终于不在沉溺柘港大学的一亩三分地,在齐心的叮嘱下早早进入社会。
2019年,她经验不足,找了一家小公司实习,期间工作需要出差,由柘港飞往国外,又在工作结束后飞往马德里,美其名曰前去探望Olivia,后去英国白崖,在那个称为世界尽头的地方遇见了她的至交许泽屿,后因公司要求紧急,从英国直飞北京,然后在那一年夏末,她遇见了汲渺。
2020年,她在夏末秋初处理好工作后请假,由柘港飞往塞维利亚,在西班牙广场漫步三天后,飞往阿拉斯加冰河海湾。
2021年,她由柘港飞往梅里达,这里很多名胜古迹,景夕没觉得有什么心得,但难得享受平静安心的时光,她在梅里达待了三天,后由梅里达飞往巴黎,从埃菲尔铁塔下仰头祈祷,又在昏暗灯光里前往普罗旺斯。
2022年,她从柘港飞往巴利亚多利德。这一次不是近乡情怯,这一次是出差。
齐心手下的人负责的订单出了问题,她被齐心召回,紧急赴命,前往巴利亚多利德负荆请罪。
那一个月景夕每天都在与人涡旋,练出来千杯不醉的酒量,好在不辱使命。事情结束后景夕长出一口气,拿着齐心给的钱和股份前往法国尼斯,又在傍晚去到老城,然后发觉到此生都不会再有的绝望心情。
2023年,她的业务扩大,整个人更加忙碌,几乎是脚不沾地,年末团队去外国团建,地点定在了里斯本,汲渺说出地点的时候景夕没有说什么,团队里的人从柘港起飞,直飞前景夕才说自己有事改了机票。
她依旧降落在马德里,景夕身上缠绕着苹果和梨的清香,她在马德里的街角抬头看天边的晚霞。
这里的一切她都不能更熟了。
2024年,和黎旭分别的第五年,思念开始变得麻木,她在柘港的事业风生水起,汲渺高远相继斩获大单,她也在柘港寸土寸金的地方租了一间小房子常住,空荡的地方生出回响,愈发显得灵魂寂寞。
这一年高远的父亲病逝,她没有去西班牙,而是飞回了鹤渚。冬日大雪纷飞,她站在墓园,看着景兴邦枯萎风化的遗像。
这一年她重回故土,用一千三百万和鹤渚市中心的两套豪宅买回来一封天价遗书,冬日的鹤渚残阳如血,她流泪回望故乡后,在柘港机场启程飞往拉萨——这个传闻里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天边大雪纷飞,景夕在洁白大雪里含泪给景兴邦写了一封回信。
珠穆朗玛峰禁止入内,她便爬上了拉萨最高的山把这信念给景兴邦听,风声传来呼啸,景夕看着眼前的一切,含泪把这封信烧成一捧灰,这灰烬她留一小捧放在身边,剩下的扬去世界,让它出现在每一个景兴邦可能会出现的角落。
景夕在西藏待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她买了机票飞往美国的曼哈顿。
她想遵从父亲的遗愿,看一场悬日,但夏季已经过了,天边没有燃起烈火,人影也不再林立,景夕静默其中,泪流满面。
2025年,她拼命工作试图麻痹自己痛苦的心,也是这一年,她不再回酒店,而是常住办公室。
Olivia见她状态不对,邀她前往马德里,说带她去加的斯度假,当时景夕正在开会,中断会议出来接听,她在Olivia的话里下意识的垂下眼睛,许久后说,不了,她没时间去马德里。
这一年她确实没去马德里,但她落地瑞士,在苏黎世纷扬的大雪里前往圣地亚哥。
她从圣地亚哥去到奥维耶多,又到桑坦德,潘普洛纳,又从萨拉戈萨绕过巴塞罗纳去了巴伦西亚,再到穆尔西亚。
从苏黎世圣母大教堂到德孔波斯特拉大教堂,又从阿斯图里亚斯艺术博物馆到阿尔塔米拉洞窟,从晴天到急雨,从搭乘飞机,再到租车坐船,无论何种方式,无论耗时多久,她终究是踏遍了西班牙的国土,绕加的斯画了一个圆。
临门一脚的时候她想,要不就落地加的斯吧,这些年她确实艰难,已经要撑不下去了。
塞古拉和奔流不息,地中海气候湿润落雨,景夕的手点上车票的那一霎那,大洋彼岸打来的电话急促的响了起来,雨水打湿莫西娅主教堂座,汲渺举报团队里出了叛徒,景夕在她的话里忽而抬眼望天,苍凉一笑。
她在西班牙的冷雨里踏上回港的路。
2026年,她重病昏倒,从ICU醒来后第一时间是开会。
医生说她这些年积劳成疾,忧思过重,齐心在医生的话里回忆起来景夕这些年灾厄不断,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些小病堆积,才毁了身体,她哀惋叹息,却也无法回到过去。
景夕在医院住了许久,齐心和Olivia日夜看护,却还是奈何不了她分毫,拼命三娘用生命来抵御生命里持久的钝痛和空旷。
但这一年又不是一成不变的,夏日里属于景夕的外贸神话逐渐覆盖上一层膜布,可Viola的商业帝国却开始扬帆远航。
这一年她泊停在柘港,只在夏天去了帕尔马群岛。
团队的人大肆采购,她却什么都不感兴趣,汲渺硬拉着她逛街,不为所动的人最终带回来一支香水。
西班牙留给她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2027年,景夕依旧身体抱恙,商业版图再度扩张,她功成名就,心里却空,人海浮沉,她站在世俗的出口空望,始终不见人来。
这一年她开始越来越频繁的梦到景兴邦,梦里的他不再是一具骷髅,而是恢复成景夕记忆中的那般高大。
父女重逢,景兴邦面上的表情却不温和,原本叙旧谈心诉委屈的过程忽而烟消云散,他见到景夕并不开心,反而暴跳如雷的赶她走。
也是这个时候,景夕隐隐约约的意识到,她似乎已经油尽灯枯,应该做些什么了。
如果她不得不遵循天命离开的话,那在她生命的尽头,她选择为黎旭扫平所有的障碍,用自己最后的余热,送他一条通畅无阻的人生路。
景夕选择在这一年放手。
适逢齐心和Olivia心有灵犀,两人不约而同的为她报了港大的MBA,于是中药混杂着书香填满了这一年。
2028年,她鲜少露面,团队彻底移交给高远和汲渺。
二人明争暗斗,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浑然不知,坐山观虎斗。
同年年底,医生对她长吁短叹,齐心和Olivia心一横,开始试图介绍相亲对象给她。
老钱贵族,科技新贵相继示好,景夕见状只是无奈一笑。
她很少和谁再见,但偏偏就有一个人她不得不见。
康乐病情复发前往北京求医,主治医师偏偏是顾博延,郁冬灵再一次对她露出来乞求的眼神,景夕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一年她没再去西班牙,而是拖着病体前往挪威,又去了冰岛。
她的病情加重,而她环游世界,试图为自己找一块墓地,可真到了冰天雪地后景夕才发现,极地冰川不同于鹤渚,她还是更想回去她的故乡,回到鹤渚,埋到父亲的墓旁。
2029年,她早早的想立遗嘱,但景夕却没想到在她决意离开之前,上天会让她再度和黎旭重逢。
此时距离分别,已经整整十年。
柘港天边起来浓烈的云霞,当她见到黎旭的那一秒,那一眼几乎包含整个人生。
十年那么长,一生怎么又那么短。
景夕心里暴雨倾盆,所有的努力消弭成灰,十年忍耐为化作乌有。
她想,原来灯红酒绿、处处莺歌的柘港,在她的眼里从来都是一片灰色。
景夕终于意识到,她是愿意为了黎旭回到过去,再度变成一颗苹果的。
天边霞散,黎旭的眼泪在景夕的十年里不断涌出,汲渺看着远方出现的新港大厦,“十年了,她终于厌烦这样漫长的等待,十年花落花开,但是黎旭——”
汲渺闭上眼睛,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十年也可以让一个人参悟生命。”
景夕终于决定放弃,而当初机场的拥抱,实则是景夕的告别。
黎旭红着眼睛死死的盯着路面,“你是说,她的时日所剩无多,而她过去,绕着加的斯盘旋了近十年?”
汲渺在他的话里落下泪来,她笑笑,说:“是啊,但她为你付出的一切,又怎么会只有这十年?”
“什么意思?”
黎旭沉声哽咽:“还有什么瞒着我?”
汲渺荒凉一笑,她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沉声道:“谢总不是问机场时为何对你这么冷漠吗?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这个地方,发生过什么。”
汲渺终于忍不住情绪,她看着黎旭泪如连珠:“你应该亲口去问问景夕。当初她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和你说离别。”
车子停在新港大厦门口,黎旭避开行人猛踩刹车后打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汲渺紧随其后,谢衡想冲,郁云梦及时叫住他,“哎哎停车——”
新港大厦因为郁冬灵的闯入紧急戒严,黎旭大踏步向前,就见三个人被拦在门口。
康乐醒来后得知郁冬灵前来新港大厦,不顾一切的就拔了针往外冲,顾博延和康正谊见拦拦不住他,只好带他前来。
黎旭见到康乐后当即冲上去,他虚虚拽住康乐的后衣领,沉着声问他:“今天怎么回事?当年又是什么情况?”
康乐眼里的惊讶随着他的问题逐渐变成苦笑,黎旭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问他:“你在柘港海边餐厅要我的联系方式,又是要和我坦白什么?”
顾博延不明所以,但康乐经不起折腾,“你放开他,他身体不好——”
话音未落,汲渺就赶来:“滚开——”
她冲着顾博延冷脸:“带着你的病人,滚出去新港大厦。”
“你——”
安保纷纷弯腰让路,汲渺上前,黎旭也忍不住欲要走,康乐一把抓住他:“我是景夕同母异父的弟弟,如你所见我白血病复发需要骨髓移植——”
连续急促的说话让康乐大口喘气,他想继续,却无力支持,康乐绝望的转过身去,他对着康正谊落下泪来:“爸爸——”
康正谊叹了口气,眼见着安保又要戒严,两个人抓紧时间上前。
汲渺在电梯里按住开门键,黎旭飞奔过去。
康正谊也跑起来:“我和你坦白全部。”
汲渺在康正谊的话里掀起来嘲弄的嘴角,黎旭始终记得她下车前泣血一般的话,“机场发生过什么?”
康正谊站稳后,看着电梯里反光出来的黎旭说:“当年你从鹤渚飞往加的斯时在柘港转机,我带她来送过你。”
“什么?”
黎旭听清楚康正谊的话后,猛地转过头去,康正谊缓缓闭上眼睛,“你们十六岁那年,康乐白血病发作,急需骨髓移植,只有景夕能救他,一开始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同意,直到你要出国,她才肯松口。”
黎旭在迟来的真相里下意识的颤抖,“你是说,她为了能来柘港机场送我,同意给康乐捐骨髓?”
康正谊点点头,“那时我问她既然这么不舍得,为什么不去当面和你告别,景夕没说话,但我知道,她是想让你去过更好的人生。”
十几年前的鹤渚她明明那么决绝,那么无情,可是现在却告诉黎旭,景夕为了能来机场送他,究竟付出了什么。
黎旭心中燃起来烈火,他忍不住颤抖,康正谊又出声补充,“当初景兴邦去世后她一蹶不振,险些早夭,是因为你一通电话救了她的命,她才开始再次面对这个世界,拿着你那本西班牙语的书,熬过了高中生活。”
那本书后来兜兜转转去了郁冬灵手里,她在那残页里窥见了黎旭之前贴在光荣榜上照片。
那照片弯曲的不成样子,不用看也知道它曾经无数次被泪水浸湿,又被残阳烘干。
黎旭忍着痛苦,低声“那你们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为——”
是为了忏悔吗?
是知道她的生命所剩无几,前来忏悔的吗?
“是为了让景夕给康乐捐骨髓!”
汲渺在旁边深感悲哀,她笑出声来,眼里一片冷意:“是为了让景夕早点去死——”
电梯在十九楼缓缓打开,苏原泪流满面的坐在办公室门口,他听见动响,恍惚的看向来人,在见到汲渺的那一刻崩溃痛哭:“我——”
景夕办公室的门大开,郁冬灵的哀嚎从门内接连传来,汲渺走到苏原旁边,用力的掰起来他的脸:“景夕呢?”
眼泪不停的落下来,汲渺凌厉的质问他:“我让你看着的人呢?”
苏原沉默的摇头,汲渺怒吼:“人呢?!!”
黎旭在两人不同形式的崩溃里忽然平静下来。
他抬脚上前,办公室里照出来大片的火烧云,黎旭蹲在郁冬灵身前一张张的捡起来落在地上的纸。
就诊记录混合着遗嘱散了满地,黎旭边捡边叫她:“郁冬灵——”
郁冬灵红着眼惊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黎旭没什么表情,他甚至称得上平静:“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你也没必要知道我,但我很早就认识你,在我十六岁那年,我就见过你。”
无处不在的遗嘱从刺痛黎旭的眼睛,他看着那些纸恍惚一笑,汲渺居然真的不是在骗他。
“十六岁那年景夕对你态度恶劣你崩溃痛哭,那个时候你已经有了新家庭,却还是会来看景夕,但这份爱,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郁冬灵在黎旭的质问里忽地发抖,黎旭笑:“不重要,我接下来告诉你的话,才重要。”
霞光逐渐蔓延,黎旭拿着那些写满遗嘱的纸,忍住眼泪看向面前的人:“十六岁那年她对你态度恶劣,但每次见你之后,她回去都会哭,那时我问她,为什么明明这么痛苦,却还是要这样对你,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黎旭轻轻问她,郁冬灵在他的话里抬起眼来,黎旭嘲讽一笑,看着她说:“因为我对她而言是个拖累,她现在有了新的家庭了,我想她能过得好。”
黎旭对着她,在相同炙热的云下一句一句的复述出来当年景夕稚嫩的话。
郁冬灵攥着纸张的手开始收紧,她跌坐在地上,开始痛苦哀嚎。
黎旭却嫌不够,他攥着纸张看着郁冬灵,一字一句道:“她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过得好。”
黎旭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再也不想和这个不称职的母亲身处同一片空间。
走到门口时黎旭的心火达到最盛,他忍不住转过身来,含泪质问她:
“可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这些年……你怎么舍得,这么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