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宁猜宋迩此去免不了要被劝导一番。
宋迩不清楚她家里面的情况,她自己却是最清楚不过了。
彦家在她出生前就已经没落,但以方霞这个年纪的人来看,苏钦年带起的苏家到底是个黄毛丫头做起来的事业,然而曾经的彦家却着实是个庞然大物。
彦宁自己也不止一次想过。
倘若那时彦家没有被皇族打压至分崩离析,那么凭着祖父祖母,撑到她能够接下家业也不无可能。
只可惜彦家往前并无做官的,真出了事拿着那些破铜板也就挡了一阵,难怪祖母对做官有如此执念。
也不怪方霞认为她接近宋迩别有目的,她早就预料到了。
思及此处,她终于转头看向了黄雨烟。
她懒,就直接坐在她身边授课,黄雨烟一开始惴惴不安,觉得这不像先生教的样子,可实打实地上了课,她又发觉这样讲反而更好,只是一点偷不了懒了。
“雨烟,我瞧着你,不像爱上课的样子。”彦宁懒懒拿手支着下巴,心想方霞能去问宋迩,那她为何不能和黄雨烟聊聊?
黄雨烟正埋头写字,闻言立刻抬起头,又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唔,彦姐姐我又走神了。”
彦宁笑笑,觉得她还是怪可爱的。
“没有说你的意思,只是我这段时间过来,老瞧你没事和同学的打闹,总觉得那时候你还要更开心得多。”
黄雨烟不大好意思地点头。
彦宁表示理解,示意黄雨烟不要紧张,只是想和她聊聊天。
“你很聪明,但或许没那么适合一心科考做官。我还想问问你,你觉得,宋迩那样的如何?”
黄雨烟愣愣看着彦宁的脸。彦姐姐总是不笑,淡淡的神色,不像宋姐姐那样温柔,也不像她娘亲老是生气那么凶。但也正因为都不像,黄雨烟才一点也不能确定,她究竟是生气了还是没有生气。
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照实说比较好。
“宋姐姐是大将军,我觉得,她很厉害。阿爹很少回来,我听他说过很多边疆的事,她那样,我要是也是她那样就好了,能帮上阿爹忙,保家卫国。”
彦宁满意了。
“我瞧着也是,不过宋迩那样也是读了不少书的,你若是真喜欢,待你课业都做好,我让她教教你。”
黄雨烟几乎瞬间眼睛就亮了,但随后又暗淡下去。彦宁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娘……恐怕不会答应,况且习武又能有个什么前途。”
小姑娘垂着脑袋,双手来回的抠,好像是不得不舍弃什么心爱之物似的,那神情,明明白白述说着她不甘心。彦宁好像看懂了,心里想可惜宋迩不在,宽慰孩子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她好,反正她是真的不爱干。
于是彦宁尽量收敛起平日里尖牙利嘴那样,心平气和道。“那你觉得宋迩如何?称不称得上你娘说的‘有前途’?”
黄雨烟眼巴巴望着她,连忙点头。宋迩如今是当今大将军,应该算娘亲认为的那种大有前程吧?
“那不就得了,你想想你宋姐姐。你要是习武,她也能给你一个出路。我嘛,你要是运气好,等到我复官京城,那时候你还非要从文的话,你彦姐姐也能给你想想出路。”
黄雨烟惊掉了下巴,从来还没有听说还有这种解法,她娘一直说得好像如果考不出去她这辈子就完了,彦宁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她讪讪问道:
“那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念书了?”
彦宁佯装思考。“这么看好像是哈?不过若你什么都不会,能力又不行,到时候有机会推你上去,惹了圣怒,我和你宋姐姐也只能掉脑袋了。”
黄雨烟果然立刻被唬住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那不成那不成!”
彦宁看她惶恐不已反而笑眯眯。“我们只能作为你的后背,什么事给你兜兜底,但肯定希望你有更好的前路,可你若是没能把握住,我们就只能为此负责了,毕竟无论你到底走到那里,你都和我们有关系。”
她这话实在是不适合说给孩子听的,之前也在她爹私塾随口这样劝了一通,结果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那之后彦宁倒也不管这种闲事了。
黄雨烟很乖巧,一听要是她出了岔子会连累这两位姐姐瞬间也不敢懈怠了,规规矩矩坐好,满脸严肃。
彦宁本来应该说得更深些,现在这样黄雨烟难免不误会,她却乐得自在。
这孩子聪明但调皮,相较而言的确更适合跟着宋迩学习武艺。可她爹都是那种九死一生的了,方霞怎么再肯让黄雨烟也走这样的路?更何况这个世道,女子习武本就还是少数,纵使她们家与宋迩交往密切也很难说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接受了。
今天与黄雨烟聊天的若是宋迩她兴许会考虑这些,但是彦宁就完全不会了。
她只知道无论你是谁的妻子孩子,唯有一条路正确,那就是你亲自选择的,想走的道路。
尽管她自己还没有完全做到这点,还在追寻自我道路上前行,但她始终坚信,并以此为人生标杆。
况且,今天这些事大概还是要宋迩亲自与她说,否则很难说真的能教会她什么。
彦宁打了个哈欠,正打算正儿八经给黄雨烟讲些东西,却听门口传来很大一声叫嚷,完全是乱成了一锅粥,只能依稀听到不同人的叫唤声,而喊的大部分都是:走水了!
黄雨烟小小惊叫一声,马上就要站起来,彦宁先她一步反应,按着孩子的肩膀目露寒芒。黄雨烟哆哆嗦嗦抬起手臂,几乎要哭出来了:
“是,是家那边,好大的烟。”
彦宁闻言也是心里一紧。她心知肚明是章冠开始行动了,只是这人上来就这么下作倒还真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我去看看,你去找宋迩。”
彦宁丢下这句话立马离开的,黄雨烟想和她一起去,想到她的叮嘱又不敢乱来,憋着想哭的劲赶紧跑去找人。
彦宁一路直奔黄家,周围人最近也老见到她与宋迩,虽然不知道两人身份,但在这僻远山村中,这么漂亮的姑娘不常见,在他们这个穷乡僻壤里几乎是一露头便很快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漂亮姑娘冷着脸风风火火一路疾走而来,白色的衣袂翩飞,引起了行人纷纷侧目,不少本来只是去看热闹的人也都给她让开了路。
“黄家的人呢?!再不出来老子真烧了!”几个村头混混狂笑,手里举着火把乱舞,耀武扬威。“妈的,人呢?”
然而他马上就笑不出来了,只觉得脸上一阵火灼般的疼痛,一声惨叫连忙伸手去摸。那条伤痕迅速肿胀,指尖也有点点血迹,瞬间让他一阵愤怒。
“我”他脏话还没有骂出口,瞬间刷的一声,脸上又结结实实地多了一道血痕。
与他同行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变故,连忙聚过来,一起对上了横眉冷对的彦宁。
彦宁一手拎着随手扯的柳条,一身白衣是满身文气,倒是很有教书先生的味道,此刻她冷冷看着这帮人,已然锋芒毕露,只是语气仍然是不愠不怒:
“你们这帮人好大的狗胆,知不知道这里是边境将军黄岩的家?知不知道里面住的是黄将军的妻儿,朝廷官员的亲眷?亦或者说难道里面不是青镇的邻里街坊,不是大明的百姓?实在是胆大妄为,京城边界岂容汝辈放肆!”
这帮愣头青还不知道彦宁是什么来头,只是听她如此有底气地提起京城与黄岩瞬间心虚下去,互相面面相觑,有一个甚至低声问道“黄家?是,是那个黄岩家啊?”“不知道啊,是不是这个娘们唬我们呢?”
彦宁没好气白了他们一眼。
“青镇这里就一个黄家吧?你们烧的是外屋是吧?如若今日不把这火灭了你们也别走了。”说着,彦宁目光徒然变得阴冷。“黄家没了不要紧,再建个更好的就得了,但我觉得你们恐怕没第二条命与我耗。”
这话可谓说进了几个混混心里,他们其实也不知道黄岩的身份是什么概念,但既然是边境将军朝廷命官那财力权力想必也不是他们可以抗衡的,于是领头的怒吼一声救火,一帮人立刻四散开来,手忙脚乱地找出预先藏好的水桶往上浇。
彦宁冷眼旁观。她来的路上就猜到了,这不过是示威罢了,毕竟小打小闹的以方霞那个脾气估计忍就忍了,他们可不想真的直接就把黄岩给得罪透了,必定准备好了她们服软后的补救,只是没想到彦宁愿意这么硬钢罢了。
大部分人也看出来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名堂,纷纷嘘声作势要散了,彦宁却侧过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直直盯住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眼看着要随着人流走了,彦宁旋即喊他:
“诶,敢问章先生怎么教的学生?竟还需要我替您教育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