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室之中,黑暗无边。
唯有一点灼热的光芒被秦空谷护在掌心,一步步走下狭窄的台阶,向地下更深处去。
他捧着烛,任由猩红蜡泪流溢,烫出数个水泡。
这滚烫的疼痛让他畅快,如赎得罪孽。
但这一路积攒的赎罪感,都在见到最深处的水牢里,泡在血水中的徐回时,顷刻土崩瓦解。
“师父!弟子无能!”
秦空谷将蜡烛放到一旁,砰砰磕了两个头,才忍住身心的悲痛和惊悚,走进水中,熟练地解开紧紧缚住徐回四肢的锁链,忍不住发颤的手将要触及穿透琵琶骨的钩锁时,还是收了回来,转而哆哆嗦嗦地给他换起药来。
早知道,在看到梅花零落的时候就去犯言直谏,要么让师父早些回头,要么让他们远走。
早知道,就不告诉两位师兄,青蘋在哪里了。
他忍不住流泪:“师父,今日就不给你解开骨锁了……听说掌门过会儿要来找你问话,我怕你松泛不了多久,又穿回去更难受……”
山门之战后,寒山上下皆对徐回侧目。剑宗诸位长老更觉得道宗皆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甚至恨不得亲自手刃。
高涧虽然惜才,又念徐回站出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扛了下来,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一马,奈何剑宗上下施压,他也怕这群武疯子真趁徐回奄奄一息,一剑封喉,遂将徐回关进了水牢,四枷六锁,终于息了众怒。
青蘋的背影消失后。徐回直至此时此刻,都仿佛死了一样。
直到秦空谷说出这句话,他才磨出来一句干涸沙哑的疑问:“……今日?她走了多久?”
暗无天日,光阴难计。
他不嫌水牢的折磨漫长,却唯恐时光飞逝,她许诺的三天,转瞬即至。
……可她还没有出现。
秦空谷抖了一下:“……一晚上,师父,只是一晚上。”
徐回的声音听起来迈迈沉沉,只答了一声:“好。”
只要专心忍耐虫吃鼠咬般的疼痛,遍体鳞伤的溃烂,他就无暇细想,秦空谷似乎在他清醒的时候,已经来过四次了。
他能一晚上来探望自己四次吗?高涧会允许吗?
就算是谎话,也信一下吧。
“师父。”秦空谷又把他喊得睁眼,“弟子有罪,是我害了你们……师父……”
徐回问:“他们可有为难你?”
秦空谷一愣:“没,没有!”
他声音突然地大,心虚极了。
徐回哪里不知道剑宗那些只知斗狠的武夫,将如何排挤失势的道宗弟子。
他说:“我已是废人,寒山将不容我,你我师徒缘尽,以后也莫来找我了。高宗主来,我会告诉他。”
“师父!”
头顶渐渐传来脚步声。
秦空谷以为宗主来了,连忙将徐回身上的枷锁重新锁好,匆匆登上石梯相迎。
徐回眼皮低垂,好似睡着了,直至高涧站在岸上唤他一声,才抬起倦怠的眼睛。
高涧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了四名弟子,将石壁上的火把一一点亮,一时灯火通明。
他挥手屏退随从,眉头皱得前所未有的紧,第一次看徐回的眼神浮出一种还在称量中的杀气。
高涧说:“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死吗?”
锁在水中的男人一言不发。
“不止剑宗的长老想要清理门户,你在云梦山庄得罪的各门各派,也都找上了门来。”高涧头疼欲裂,“……你,是不是失心疯?一直伪装成正常人罢了,其实你和前代的那些疯子没什么区别?”
听到云梦山庄时,徐回的睫毛眨了一下,他才慢吞吞开口:“那就杀了我,谢天下。”
“说得轻巧!”高涧踱到水边,离那一心求死的剑客七尺之遥,“你死得痛快,御下无方的名声落我头上!寒山还是欠各大门派一笔恩怨债。”
徐回没有回答。
他现在只想拿到两个结果。
一个是死,一个是青蘋。
低垂的琥珀色的眼睛,火光不在其中跃动一瞬。
高涧盯了良久,说:“我放你出去。你在江湖群侠面前说,是药王谷的青蘋身怀绝症,为了活命,隐瞒自己是有夫之妇,骗你重温鸳梦,你被她唆使,为她伤人夺花。”
徐回说:“不可能。”
高涧循循善诱:“可事实本就如此,不是么?那李将军找上门来,人人都看到了。而那女人一口棺材抬着出门,怎能活蹦乱跳跟他走的?还不是那月相昙花的缘故。是她骗了你。”
徐回眼睛也不眨:“荒谬。”
高涧捉住一缕水中摇曳的银白长发,提了起来:“那这是什么?”
徐回说:“我急功近利,为求武道圆满,夺了月相昙花,谁知药性与寒山武学相克,走火入魔,故而如此。”
高涧简直要听笑了。
他记忆里老实专注得近乎木讷的徐回,一做了逾矩的坏事,竟就索性一条路走到黑,说起谎话来无须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