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付井仪的恶面显然也没有打算放过他,不断借疏影横斜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追了过来。
谢不若面色一沉,双手交握刀柄,绝地天通刀刀势一转,横在身前。
“好……那我就来会会你们这些所谓的恶面!”
袍袖在山风中猎猎翻飞,琴音脚步错杂嘹然,临阵对敌时,心神却更需平定。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经从方才的惊涛骇浪中冷静下来,一双黑沉眼睛中神莹沉蓄,锐气内敛,再看去,果然从付井仪的身形变换间看到一线细微破绽,是可以突破的弱点!
他刚要起势,随着心神的沉定,一个此前被忽视的念头却突然跳进了脑海中。
——既然曲小蕨的恶面将大家往“恶面是复制体”这个方向引导,那是不是说明恶面和本体其实是一体的?
谢不若挥刀的手一顿,忽然不太确定了。
刚还说要会会恶面……这能打吗?
然而还没不等他理出头绪,眼前忽然一暗,头顶遮下一片阴影来。
一只五彩斑斓的巨大毒蛛从天而降,腹部纺器翕动,劈头盖脸喷出无数蛛丝!
罗丝牵网,插翅难飞!
这蛛丝看似轻飘飘随风而动,没什么重量的样子,但韧性极强,一碰到草叶树枝便迅速黏了上去,紧紧成缚,瞬间压断成片枝叶。
尽管谢不若反应已经十分迅速,立刻收式变招后退,还是沾到了不少蛛丝,动作顿时就迟缓起来,下一秒,他小腿一紧,踉跄几步,那毒蛛竟然硬生生将他扯了回去!
不知何时已经随风化蝶追过来的曲小蕨一脸兴奋,单手举起,五指缓缓收拢成拳。与此同时,身后冷风又起,谢不若稳住身形,旋身格挡,便听锵啷一声,被挑偏的剑锋擦着他的眼睛险险从刀脊划过,面上已经能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森冷的刺痛感。
来得这么快?不对——
不过瞬息,刀剑相撞、金铁交鸣,付井仪的身前已多出一道黑影,提剑再度向谢不若刺来!
剑流莫问的剑·羽一式,以孤影刺出八剑,招招凌厉,常人决计难以应付。但令人惊愕的是,谢不若出刀的速度更在孤影之上,唐横刀走式如风,绞、控、拨、旋、挡、削、缠、敲,任剑招中杀机潜藏,每一剑都被他以巧劲格开,最后一击更是重重落在剑刃中部!
白刃交错,金石之声锵然震耳!
孤影化为乌有,付井仪微微后退半步,面色一冷,双指并拢一抚剑身,看向谢不若,就见他两眼空茫,却是形散神聚,刀路后发而先至,简直如同未卜先知!
临阵对敌,动则有隙,身形之中,必有破绽,这就是刀宗的观风寻隙。此刻,在谢不若眼中,整个世界的动作仿佛被放慢数倍一样,连整片树林的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二人一举一动中,骨骼肌肉的发力、内功运转的走势都分毫毕现,万条经纬穿梭纵横,每一个代表着漏洞的交汇点都被标记得无比清晰!
然而,尽管如此,他心中却仍然有所顾忌,迟迟没有击破破绽。
二人过招相视仅在瞬息之间,另一边曲小蕨握手成拳,就见那毒蛛瞬间翻倒在地,狂风乍起,虺蛇、巨蟾与蜈蚣三毒破体而出,在一片飞沙走石间,对着谢不若当头冲来!
他硬生生接下了这波伤害,顿时喉咙一甜,气血翻涌,一股腥气泛上心口,脚下步伐却不乱,绝地天通刀在手中转了半圈收至身后,侧身后退了小半步。
攻击没达到预期的效果,曲小蕨先是微微一愣,看到谢不若的动作,又冷笑道:“想跑?没门!”
她将虫笛横在嘴边,刚要吹响,付井仪却叫道:“躲开!”
“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她再想反应已来不及,就见眼前墨色白光交错晃动,谢不若一掌拍出,一道凌厉气劲迎面震来,还未吹响的虫笛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洗兵凭骤雨,战罢解锋镝!
一式洗兵雨后,谢不若侧头看去,却发现付井仪的剑还稳稳提在手中,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动作。
剑·角免疫缴械,不过三秒时间,预判几乎完美。聪明人的恶面也太吓人了,谢不若暗暗思忖,再次提刀挡下刺到面前的一剑。
几次交手,他已经将恶面底细实力摸得差不多,这意在格挡的一刀也毫无保留,力道之大,震得付井仪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麻。但这恶面显然也十分了解刀宗,剑流莫问明明以控制技能繁细闻名,他却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游风飘踪反控的机会。
珰——
又一声弦响,付井仪拨动琴弦的同时,谢不若已经一个驰风八步后跃出去,眨眼间又拉开了距离。
反应再快的人也躲不开瞬间展开的音域,这不是临机应变,而是基于丰富战斗经验而产生的预判。谢不若望向付井仪脚下铺开的音域,又看向已经将虫笛重新拾在手中的曲小蕨,心知这样纠缠下去只会更棘手,也不再恋战,再度后撤。
身后是道□□尺深的山壑了,地势复杂,恰好适合甩开追击。他遥遥看了那二人一眼,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随后飞快地消失在茫茫树海之中。
曲小蕨追了一段没追上,恨恨一咬牙,挥了挥手,道了声去,五毒的宝宝们便朝不同方向四散离开,迅速地没入了草丛。
她有点心虚,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付井仪面无表情地提着剑走了过来。
他本来就有些不苟言笑,面色冷下来时,更令人心慌。
曲小蕨摸了摸脑袋,讷讷道:“我没想到他开凝了,那一波伤害不够……”
“没想到?有踏罡在,起手不封轻功是留不住刀宗的。”付井仪冷冷道,“谢不若怎么说也是这批人里的顶级战力了,这还是顾念了‘本体’,有所留手的情况。对付他,你怎么敢说没想到的?”
“……”曲小蕨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付井仪不为所动,只是看向手中寒光凛冽的琴中剑,轻轻一抖手腕,还剑入琴。
“这样一来,就没办法和他们慢慢玩了。”
“别呀,说不定能在回营地之前截住他呢。”曲小蕨告饶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大不了我们就去打野嘛,我还没玩够嘛。”
只是等付井仪转身后,她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马后炮。”
恶面间的这些弯弯绕绕,谢不若当然无从得知。他按着刀鞘在树丛之中疾奔,一路惊起鸦雀无数,身上还有不少山岩枝杈划出的伤口,但他一心要将这至关重要的情报带给其他人,也顾不上这么多细节了。
从“付井仪”和“曲小蕨”的对话风格来看,这所谓的“恶面”绝不可能是华清宫琴师那种抢占身体的戏码,倒更像是本人忽然性情大变,难道恶面就是把人变成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个性?可交手时的种种细节,又能感觉到那两人脾气还是如出一辙,也不是个性上的问题。
谢不若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通,但考虑到误伤的可能性,他也实在不敢对付井仪和曲小蕨用出全力,这才导致在交战时处处掣肘。
跑动时气息不稳,千劫万毒还在持续腐蚀他的经脉,谢不若嘶了一声,强行咽下涌到喉头的一口血,心说他们动起手来倒是毫不留情。
他一口气窜出去四五里地,估计以毒莫的速度是追不上了,这才停下来调整呼吸。抬眼望去,四周山林寂寂,已经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来了。
听不到瀑布的声音,那估计离甲子湖有一段距离,又没到甲丑湖,在这两个湖中间的应该是四口湖泊中最小的乙子湖。谢不若看了眼天色,日头刚过正午,还勉勉强强能分辨出东西南北,他没有犹豫,立刻往记忆中营地的方向走去。
恶面竟然是付井仪和曲小蕨,怪不得之前一唱一和地给柳七刀泼脏水,确实是能带起来节奏的,这两个人又偏偏在一个队里,很容易就能够把风向带偏了。
想到这里,谢不若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不妙的问题:
论带节奏,他可能还真带不过这两个人。
一个是最强大脑之一,一个是小孩,这组合看起来可信度简直要突破天际了,如果直接在众人面前和他们对峙,最后的结果还真不好说。如果是打架拼拳头那还好说,但吵架是要动嘴的,吵架……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低落起来,微微正了正歪掉的斗笠,笠帽边缘的羽毛划过手心,带来轻柔的触感。
先前跑路的时候是往营地反方向跑的,付井仪和曲小蕨如果有心的话,一定能在他之前回到营地,如果这两人已经把脏水泼到了自己身上,那他说的话也可能被视作为反咬一口,可信性必然大打折扣。
谢不若回忆了一下队友们分别前各自选定的方向,加快了脚步,在心里冷笑一声。
搞得好像谁队伍里还没有个最强大脑了似的,别人就算不信,非姐肯定是会信他的,就算有嫌疑,他也能抗推,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把付井仪和曲小蕨这两匹狼看住!
他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提防那两个恶面不走寻常路杀个回马枪,一边四处寻找队友的踪迹,走了不知道多远,总算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祁云纵拎着兔子的一对耳朵,刚直起身,转头就看见谢不若顺着古藤滑了下来,吓了一跳:“你干什么?cos蜘蛛侠?”
谢不若没心情和他开玩笑,直截了当道:“付井仪和曲小蕨,他们是恶面!说的关于七刀的话都是骗人的!”
“什么?”
祁云纵手一松,那兔子蹬了他一脚趁机撒腿就跑,他却愣在原地,还在消化谢不若话里的信息量。
现在可没时间慢慢想了,谢不若干脆一把拉上他就要往营地走:“没时间解释了,总之你信我,这样看来昨晚上在甲丑湖的也是他们——”
他还要接着说,却猛然一惊。
不对……他们受到袭击的时候,曲小蕨和亓秀秀在一起,付井仪和尹有攸在一起,可都不在现场,不仅不在,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恶面不止那两个人!
“那倒不是。”祁云纵说。
他漫不经心道:“昨晚上是我干的啊。”
话音未落,谢不若只感觉胸口一凉,散发着清幽蓝光的长剑已没入至剑柄。
他低头看着白色衣襟被逐渐染红,在极度的震惊中,甚至没有感觉到多少疼痛。
“没办法,我本来只打算推龙葵的,谁让你和你那小胖墩太敏锐了呢。”
祁云纵拔出周流星位,眨了眨眼,血珠挂在睫毛上,随动作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红痕,看起来有几分天真的诡异,明明还是熟悉的脸与熟悉的语气,说出的话听在谢不若的耳中,却分外陌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欧吧。”
支撑着身体的剑被毫不留情地拔了出去,谢不若踉跄两步,撞在身后的岩壁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却恍然闪过黑夜中的甲丑湖;将他拉向没顶深处的湖水冰凉刺骨,一如现在,慢慢涌出的鲜血明明是滚烫的,人却如坠寒窟,连呼吸仿佛都被冻结了。
祁云纵毫不在意地甩去剑身上流淌的鲜血,将周流星位插回剑鞘中。
他蹲在谢不若的面前,用谢不若最熟悉的、那种好奇得有点欠揍的表情,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真不还手啊,看来曲小蕨那招还管点儿用。”
他不再关注谢不若,站起来,正要收起周流星位,动作忽然一顿,警觉地看向斜后方:“谁?”
“你杀了他?”
付井仪自树后快步转出来,皱眉问道。
“冤枉啊,我留了分寸的。”看到来人是付井仪,祁云纵放松下来,一摊手,“他之前身上应该还有伤,这我就没办法了。”
“先交给我。”付井仪冷冷道,“还可以利用。”
“这可是我‘队友’,你得承我个人情。”祁云纵挥挥手,示意他随意处置,“后面打算怎么玩,你也记得跟其他人说一声。”
付井仪闻言,略一沉吟,问他:“你打算通知谁?”
“通知谁?那肯定得全通知到啊。”
祁云纵一皱眉,没太听懂这个问题。
他看着付井仪将谢不若架起来半扶着走过身边,歪了歪头,忽然问:“曲小蕨怎么没和你一起?”
“……没一起。”
付井仪也答非所问,回了句废话。
“等一下。”祁云纵心中疑窦丛生,正要伸手去拦他,却见他脚步一顿,忽然半蹲下身,将谢不若背了起来,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发足狂奔起来!
他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窜出去十几尺,眼看就要消失在草丛之后。祁云纵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