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晏笙跪坐在废墟之上,夷康还握在手里,双刀的刀刃上沾着金色的血。
原来神族的血是金色的。
晏笙的手在微微发抖,虎口处的伤口还往外渗着血珠,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殷无暝无声地拉过他的手,慢慢为他抚平伤痕,擦去血色。
晏笙则是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惑世神君,白色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法杖倒在身侧,杖身上的光纹正在一丝一丝地黯淡下去,像一盏被抽走了灯油的灯。
白明镜跪在那里,背脊依然挺着,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跪着,眼睑微垂,像是终于可以坐下歇一歇了。
晏笙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对不起…可是…白攸弥在哪里?”
他想了想,又问:“”为什么?”
他与白明镜对视着视,狐狸不解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我看得出来,你虽然用了全力在抵抗,可最后你根本…就是主动撞上来,像是让我为你斩断什么一样…为什么?”
白明镜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晏笙脸上,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点弧度,可晏笙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是释然。
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终点,发现终点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甚至有一点点轻松。
“杀你做什么?难道你以为,祂们是真的指望你们来杀我?”白明镜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们的神力还不稳吧?就算要杀我,也不该是今天。可我为什么要杀你,杀了你,谁还能把我和我的尾巴分开,谁还能把他拉出来,继续和他做朋友?”
晏笙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明白了。白明镜说的“他”,是白攸弥,是那条被他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尾巴,那个被他赋予了独立灵魂的狐狸。
白明镜从头到尾都没有把白攸弥当成自己的附属品,他一直都是把白攸弥当成另一个人,一个完整的、值得被朋友对待的人。
“你……”
晏笙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白明镜没有等他开口。
他抬起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微微发着光,像一只快要散去的蝉翼。
他指向天空,指向那片正在缓缓合拢的裂隙,指向那些正在一点点消散的谎言碎片。
此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朗起来,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倒像是在念诵一段准备了很久很久的祝词:“这是我最后的谎言——”
“白攸弥,青丘最后一只九尾狐,领受神谕,飞升成神。”
话音刚落,白明镜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在绝灭泛海下一样。
从边缘开始,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褪色、散开。
晏笙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他的手指穿过那片正在消散的白光,只触到一阵冰凉的风。
就在在白明镜即将完全消散的那一刻,晏笙听见了一声叹息。
不是白明镜的声音,是另一道声音,很沉,很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是獬豸。
獬豸站在碎石堆上,周身的雷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不是你算错了,是因果骗你,是逍遥骗你。骗你的谎言里有我,让我一次一次用獬豸雷霆将殷无暝拉回最开始…我们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它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消散的白光里,落在那道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的影子身上,然后他听见它在喊着那个名字——
“夷周……”
那是它在漫长岁月里唯一没有放弃过的名字。
它不是为了伏危活着的,不是为了恶祟、神族、任何宏大的理由而战,只是为了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可是现在,连它自己也不在了。
獬豸的身影开始崩解,从四肢开始,像一座被风化太久的石像,先是细微的裂纹,然后是整块的剥落,最后是无声无息的坍塌。
它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在彻底消散之前,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然后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晏笙跪在碎石上,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看着它们上升、远走、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殷无暝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可那泪水像是擦不完,刚擦掉,又涌出来。
“都死了,”晏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白明镜死了。獬豸也死了。我明明和他们不熟…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们都只是棋子吗?”
殷无暝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远处,孟扶光正站在那道已经海面上,手里的剑已经收入鞘中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那片正在愈合的天空,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白明镜最后那道谎言落下的地方,一道银白色的光正在缓缓凝聚。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实在,最终化作一个人形——长身玉立,白发如雪,衣袍上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纹,眉心有一点新生的、微微发亮的印记。
白攸弥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不属于“尾巴”的力量,眼眶微微发红。
他抬起头,望向晏笙所在的方向,隔着半片废墟和满目疮痍的天地,隔着正在缓缓愈合的天空和依然未散的尘埃。
然后他看见了晏笙。
他没有走过去。
晏笙也没有站起来。可两个人在那一刻都看见了对方。
白攸弥低下头,轻轻攥了攥自己的拳头,然后转身,向着青丘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稀薄的天光下拉出一道长而淡的影子,像一株刚被重新栽下、正在等待生根的树。
晏笙看着那道背影,眼泪又涌出来了,可这一次他的嘴角是弯的。
“他成神了。”晏笙说。
殷无暝点了点头。“嗯。”
“他以后再也不是谁的尾巴了。”
“嗯。”
晏笙把脸埋进殷无暝的肩窝,闷闷地说了一声:“可我杀了他的主人…”
他们怎么还能做朋友?
风还在吹,可那风已经不再裹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了,带着一丝湿润的、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花香很淡,可晏笙闻出来了,是且去花。
是当年天狐身死后开遍不周山的、那种小小的、白白的、像雪一样的象生花。
“假的神也会有真的花吗?”晏笙喃喃自语着。
…
几年后,青丘的且去花开遍了整座山。
不是不周山那种漫山遍野的白,是零零星星的、这里一丛那里一簇的,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种子,没指望它们活,可它们偏偏活了,开得安静又执拗。
风一吹,花瓣便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正蹲在花丛中的晏笙的脚边,还落在他身后那道长长的、正在被拖远的影子里。
他站在青丘的山门外,身边是殷无暝,身后是那片他生活了数年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