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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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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工部侍郎周勉出列,义愤填膺:“陈大人所言极是。这些地方粮仓的亏空,究其根源,皆因那些无良奸商贪婪成性,利欲熏心。是他们用重金贿赂、诱惑那些意志不坚的底层官吏,监守自盗,以次充好,乃至砂土充粮。此等奸商,才是祸乱之源!必须严惩!”

“周侍郎所言甚是!”

礼部一个给事中高声附和:“商人逐利,天性使然。他们不事生产,专以囤积居奇、低买高卖为生。平日里在税赋上就多有欺瞒耍滑,实乃国之蛀虫!此次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勾结官吏,盗卖国储!若不重拳打击,严惩不法奸商,何以正国法,平民愤?臣以为,当借此良机,整饬商风,重农抑商,方可正本清源!”

一时间,朝堂上风向骤变。

粮仓亏空如此严重的吏治问题,在几位大臣的引导下,矛头竟诡异地集中转向了“万恶”的商人身上。

仿佛只要把天下商人都打倒了,大雍就能立刻海晏河清,粮仓自然充盈。

高坐龙椅的皇帝,听着这些慷慨激昂的“讨商檄文”,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竟也微微点头,显然被带偏了思路。

他也觉得那些胆大包天的粮商着实可恶,是罪魁祸首。

“一派胡言!”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户部尚书江远猛地出列,指着周勉和那个给事中,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粮仓亏空,根子在吏治!”

江远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那些看守粮仓的官吏,哪一个不是十年寒窗、熟读圣贤书的朝廷命官?哪一个不是口口声声忠君爱民?结果呢?在金钱诱惑面前,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监守自盗,欺君罔上,将国之根本视作私库!如此大罪,不思反省己过,反而将脏水一股脑泼到商人头上?周侍郎,王给事!你们还要点脸皮吗?!”

江远这毫不留情的痛斥,让周勉等人脸色涨红,却一时语塞。

江远矛头一转,直指都察院首脑陈松鹤:“陈大人,你刚才说地方常平仓是地方备用粮,亏空‘只’在地方?那好,我问你,你们都察院是干什么吃的?!”

他步步紧逼:“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分巡天下。监察地方,纠劾不法,其中重中之重便是巡查常平仓、预备仓,每年至少应巡查一次。为何山东、河南如此大规模的亏空,持续数年之久,你们派下去的巡仓御史竟毫无察觉?!是眼瞎了?还是心都黑了?”

江远死死盯着陈松鹤:“为何毫无察觉?为何毫无奏报?!若非六殿下与贾御史奉旨出京,机缘巧合捅破了这天,尔等是不是要等到流民围了京师才如梦初醒?!此等滔天大祸,你陈总宪身为都察院之首,第一个就难辞其咎!渎职!严重的渎职!”

这记重炮轰得陈松鹤眼前一黑,老脸瞬间由红转紫,气得浑身哆嗦:“江远!你…你血口喷人!本官执掌风宪,夙夜忧勤!巡仓御史年年皆有派遣!皆有巡查记录文书归档!粮仓亏空,手段隐秘,层层伪装,岂是走马观花便能轻易看破?你们户部呢?你们户部主事难道就不用下去盘库查账吗?!为何不去查?!为何等到内卫去查才暴露?!”

“哼!”

江远冷笑一声,针锋相对:“户部近年人手紧张,主事主要精力放在江南漕粮转运和南直隶、浙江等赋税重地的仓廪盘查上!山东、河南本就是你们都察院巡按御史的重点监察区域。你们每年派下去的御史比户部的人多几倍。结果呢?查出了什么?查了个寂寞,还不如一队内卫下去查得清楚。你们这监察之责,是严重失职!”

“江尚书此言差矣!”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琛见顶头上司被逼得哑口无言,立刻出列声援:“我朝监察体系完备,巡仓御史按制巡查,查的是账目、是流程、是官员有无贪墨迹象!至于仓廪深处是否以砂土充粮,此等隐蔽手段,若非如内卫这般掘地三尺,如何能轻易察觉?户部主事下去查账,难道就能保证万无一失吗?若真如此,那就不需要贾御史和六殿下捅破这层天了。”

江远当然没法保证万无一失。

“李大人所言及是!”之前被喷的周勉立马接上。

但他到底不直接喷尚书,矛头却指向了远在山东的贾葳和水沚,带着明显的怨气和转移视线的企图:

“户部盘库,只敢挑软柿子捏,看看人家六殿下和贾御史。去了趟河北道,那才叫雷厉风行。管你什么士绅豪强,隐匿田亩?抄家!勾结粮商?抄家!抗法不遵?抄家!杀得人头滚滚,抄得盆满钵满!‘抄家皇子’、‘抄家御史’的名号都传回京城了!这份狠辣劲头,这份不怕得罪人的魄力,你们户部主事有吗?!若早几年有这等人物去山东河南盘一盘库,何至于糜烂至此?!”

“周勉你放肆!”

“污蔑钦差!该当何罪!”

户部的官员立刻炸了锅,纷纷出言指责。

“是你们户部先推卸责任!”

“都察院监察不力,铁证如山!”

“户部主事尸位素餐!”

“都察院御史眼盲心瞎!”

奉天殿内,户部与都察院的官员顿时吵作一团,互相攻讦,唾沫横飞,引经据典变成了人身攻击,庄严的朝堂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其他官员或冷眼旁观,或暗自摇头,或趁机浑水摸鱼指责对方阵营。

“肃静!朝堂重地,成何体统!”司礼太监尖利的声音都变了调。

殿角侍立的金瓜武士见状,猛地将手中沉重的金瓜长柄狠狠顿向金砖地面!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巨响一下下砸在殿中,盖过了所有的争吵。

混乱的声浪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这才惊觉失仪,慌忙退回班列,垂首肃立,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以及那令人心悸的金瓜顿地声的余韵。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下面这群瞬间“乖巧”下去的臣子,看着他们涨红的脸、闪躲的眼神,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猛地翻涌上来,直冲咽喉。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圣人之言的家伙,是忠君体国、忧国忧民的肱骨之臣?

靠他们那华丽的辞藻和动辄死谏的姿态吗?

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疲惫,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今日所议,朕已知悉。着有司详议整顿商贾、严防官吏勾连之策,条陈具奏。退朝!”

沉重的钟磬声响起,宣告着这场一地鸡毛的朝会结束。

皇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背影僵硬地消失在丹陛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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