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贾葳见他神色松动,眼中恐惧更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继续施压,语气稍缓,再次提醒道:“包大人,你仔细想想,此事你并未深度参与,对吧?”
他顿了顿,给了包长桦一点消化的时间,才继续道:“若是我与六殿下此行能顺利查清此案,揪出幕后黑手,到时候,你或许还能落个‘忍辱负重、协助查案’之功……”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配合查案,有功;顽抗到底,轻则罢官,重则抄家流放,甚至可能步赵有进等人的后尘,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包长桦不是愚笨之人,自然听出了其中的利害。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绝望,哑着嗓子道:“不是下官不愿帮忙,实在是……实在是下官也是被坑的那一个啊!”
贾葳和水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包长桦定了定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讲述起来。
“去年年底,下官好不容易托了二皇子的门路,才得以升任彰德府知府。刚到任时,本想好好梳理一下前任留下的摊子,可还没等下官来得及开仓验库,魏氏商行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他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那时候下官才知道,前任知府留下的,根本就是一个烂到了根里的窟窿!布仓、粮仓都亏空严重,都是魏氏商行在背后搞的鬼。可事已至此,下官能怎么办?他们手握下官的把柄,下官只能选择帮他们隐瞒……”
“后来京城派人来查粮仓,下官不是没想过趁机上报,可魏家的人就跟盯梢似的盯着下官,下官稍有异动,他们便以家人相胁,下官……下官什么都不敢说啊!”
“魏氏商行?”贾葳皱起眉头,与水沚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一个商户,竟敢如此大胆,直接勾结朝廷命官,甚至还敢威胁知府?
水沚也有些意外,挑眉问道:“一个商行,胆子倒不小。”
包长桦连忙解释:“这魏氏商行的当家人,娶的是傅家的女儿。”
“傅家?”水沚的眼神微微一动,看向包长桦,“你说的傅家,是孤知道的那个傅家?”
包长桦连忙点头:“正是!”
水沚了然地“哦”了一声,看向一脸困惑的贾葳,解释道:“当今贵妃娘娘,姓傅,是父皇奶娘的女儿。二哥、八弟、十四弟和八妹,都是傅贵妃所出。”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极大。
贾葳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皇帝年幼时依恋奶娘,登基后对奶娘的女儿自然多了几分不同的情愫和荣宠。
傅贵妃得宠,傅家也因此鸡犬升天,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外戚势力。
魏氏商行攀上了傅家,有皇子作为靠山,难怪敢如此嚣张跋扈,在彰德府为所欲为。
他看向包长桦,目光锐利了几分:“今日之事,是你给魏家通风报信的吧?否则,他们不会这么快就动手,一把火烧了赵家,毁尸灭迹。”
包长桦脸色一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颓然点头,声音带着哭腔:“下官……下官当时一时慌乱,就告诉了魏家在彰德府的理事,也就是他们家的三少爷。可下官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他下手竟如此狠绝,直接就……”
贾葳闻言,又问:“这么说来,魏家的大本营,并不在彰德府?”
“不在,”包长桦摇头,“魏家的根基,在开封府。”
“开封府……”
贾葳和水沚同时沉默了。
他们此次巡查的下一站,正是开封府。
看来,这趟浑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水沚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沉默:“这事儿,暂且先到这儿吧。想必太子殿下,会比孤更感兴趣。”
傅贵妃是太子的庶母,二皇子是太子的竞争对手之一,这里面牵扯到的夺嫡之争,这事儿太子的确会更感兴趣。
贾葳看着包长桦被内卫带下去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当今圣上才四十出头,去年二十一皇子刚降生,可年长的皇子们,却早已开始明争暗斗。
为了争夺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背后的势力不择手段地敛财,哪怕动摇国本、危害百姓也在所不惜。
水沚站起身,走到贾葳身边,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低声道:“想什么呢?咱们来这儿,本是为了查粮仓掺假案,布仓的事,算是意外收获。既然牵扯到了开封府和那些人,那就先把这边的罪犯和证据打包,押送回京,让父皇和太子头疼去。”
他顿了顿,捏了捏贾葳的下巴,笑道:“咱们的路,还得继续往前走。开封府那边,指不定还有更‘精彩’的等着咱们呢。”
贾葳抬眼看向他,眼中的沉郁散去不少,点了点头:“也好。”
他确实不想过多卷入夺嫡的漩涡,能把烫手山芋丢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日清晨,彰德府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中。
一只队伍押解着包长桦、以及布仓案中尚未被灭口的涉案人员,还有搜出的部分赃款、账册副本等证据,向着京城而去。
又过了一日,驻扎在彰德已久的钦差队伍也浩浩荡荡启程,向着下一站——开封府进发。
前路漫漫,无人知晓,在那繁华的开封府城内,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