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您这……把我夸得也太好了……我实话跟您说,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形容过我呢。”
这句倒是真话。
“是么?”阿姨也很吃惊:“我以为他们都会这么形容你的,因为你确实很阳光啊!”
“所以有时候吧,我就不太能想得明白。你是个这么开朗活泼的孩子,怎么会也在这里呢?”
“……让我想想怎么说啊,”薛枫笑笑,短暂地思考了片刻:
“您刚刚说,我像小太阳……其实太阳的能量也是有源头的。我记得好像是核聚变。”
“如果我看起来像小太阳,那么他们,”薛枫说着,指了指那些在夕阳下吵着闹着的他的朋友们。
“他们,就是我的核聚变。”
话音落下的刹那,也不知怎地,薛枫的目光恰恰好就落在了程铭身上。这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你说话很有哲理呢。”阿姨笑得眼睛弯弯,眼尾漾出两道细纹。
看到那位阿姨温柔的笑脸,薛枫脸上灿烂的笑容却乍然僵了片刻。
一时间,脑海之中无数张笑脸和面前女人的脸重合。许多熟悉的名字在他眼前匆匆掠过……
他妈妈江悠然的好朋友、教过他的几位老师、还有那些与他仅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的叔叔阿姨……
他们都是这样对他笑的。
眼睛都是这样弯弯的。眼角或许有两三道细纹,或许没有。嘴边或许有酒窝,或许没有……
但无论谁的笑容,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真切而温暖。他们的眼神像是在说:对于你,我可以完全放心。
薛枫忽然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明明只要扯扯嘴角、弯弯眼睛就能做到的事,他却忽然间像被抽了筋似的,完全没了做任何事的力气。
神色逐渐暗淡下去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走过来。
肩膀被人从身后很轻地拍了拍。
薛枫神色一怔。他猛地回头,见是程铭。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伸出的右手正犹犹豫豫地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
薛枫正不知说什么,另一件让他吃惊不小的事悄然发生了。
“他们在叫你。”程铭低声说,以目示意薛枫球场边的几人。
说完,传话的人扭头走了,留下薛枫目瞪口呆的立在原地独自凌乱。
自从两人和好后,几天以来,这是程铭第一次对他说话。
而且居然还是程铭主动开口的。
在此之前,薛枫其实试着找他聊过好几次。每次薛枫来找,程铭最大的反应就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从没张嘴说过哪怕一个字。
所以这次薛枫直接愣住了。还亏得那位阿姨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他们叫你,你就快去吧。”她提醒他道,笑着挥挥手跟他再见。
薛枫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你们打,我先不打了。”他抬头朝那边喊了句,扭头就追程铭。
“程铭,程铭!”薛枫追在他的背后,开心得大声笑起来:“你终于能跟我说话了,是吗?”
他兴高采烈地朝程铭跑过去。
按照惯例,如果是别人,薛枫肯定会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肩上,手臂用力压着他的脖子不松手。
可是等跑到程铭的身后,薛枫明明都已经抬起了胳膊,不知为什么却又没有碰他的肩膀。
他收回了手。只是跑着笑着,连蹦带跳地挡到了程铭面前。
张开了手臂。
又是那灿烂的笑脸:
“哇真是太好了,你终于能跟我说话了!哎呀我等了你好久诶,你知不知道我等了有多久?”
“……抱歉,抱歉。”
男生那低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带着很轻的鼻音。
程铭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眼神却终于没有躲闪。
“这几天去医院做无抽,所以之前的很多事,我都没有印象了。”他声音低低地解释道。
“所以抱歉,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没有和你说话。”
程铭说着,脸上露出个满含歉意又有些无奈的微笑。
“……”他这么一说,薛枫只觉得好离谱啊,绷不住就笑了。
从程铭的眼神中,薛枫看出来这位当事人也有同感。这种情感上的共鸣使得他瞬间玩心大起。
“不是,你怎么会这样?”
他简直忍不住要调侃程铭两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程铭缓了口气,蓦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薛枫眼里。
“我记得我那天晚上见过你。”
他语速很快地说。语气给人一种不吐不快、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提起那天晚上的事,薛枫立刻不吭声了。
然而程铭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
“我记得我们一起坐在长椅上吃过早饭,在葡萄架下吃过午饭。”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很多话。记得我当时发现我们俩居然是校友。”
“……但我不记得,为什么我当时没和你说话了。”
“……,”薛枫眨眨眼:“真的不记得了?”
“实在不记得了。”程铭回答,语气疲惫得几乎像是在叹气。
薛枫也叹了口气。
目光对上程铭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他很慢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知道,”他说:“我当时简直要被你气疯了。”
“整个院子里这么多人,只有我天天追着你聊天,就算没话也找出点话来跟你说……”
程铭:“……”
“结果等你好了,”薛枫说着,故意 45°仰头看天,装出心碎一地的声音来:
“你跟谁都能正常聊天,偏偏就不跟我说话。”
“……”程铭双手下垂,罚站似的僵立在原地。
他机械地眨眨眼。眼神想躲又不敢躲开:“对不起。”
“切,你少TM贫了。”薛枫翻了个白眼:“道歉对我可不管用。”
他正说着话,忽然看到那位小个子盘头发的护士长从旁边匆匆走过,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这样吧,”他提议道,算是给俩人找了个台阶:
“我听说护士站有种用来解压的小球,病人如果压力大的话,可以去给他们要来拿着玩。”
“你去替我要一个过来,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你觉得怎么样?”
“行。”程铭答得很干脆,“你坐着等我一下,我去要。”
他说着,转身走进了护士站。
“要那个蓝色的!”
“好。”
解压小球和台球差不多大,上面长满了硬硬的凸点,焦虑的时候可以拿来按摩手心。
护士站总共有五个这样的小球,都在最下层的抽屉里放着。两个深紫色的,两个粉色的,一个浅蓝色的。
来借球玩的人很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好像没什么用。
每天,护士们把小球借出去,再挨个拿回来。只要看见球不在病人手里握着,他们就会过来把球收走。
然而自从这天之后,那个蓝色的小球便像有了主似的。不是在护士站的柜子里,就是在薛枫手上。
后来大家去找的时候,再也没在柜子里见过那个蓝色的小球。
加上薛枫手里总拿着,大家几乎默认了那个小球是薛枫从家里带过来的玩具,暂时寄存在护士站的。
只有那个戴草帽的护士阿姨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现在每次值班,都会见到程铭推开门朝她走过来。
“阿姨,我要一个解压球。”
“……”护士阿姨放下草帽,拉开了最下层的抽屉。
“要蓝色的。”
“知道啦!”
于是,柜子里的解压球便又剩下了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