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随着由远及近的簌簌声,一道灰影从平地掠上房檐。紧跟着又是几道飞上去。小麻雀总是一群一群的。
年长的患者们大都起了,可1606房间的四个年轻男生都还睡着。
其中一个岔着腿,一只手抓着齐腰的被子,半张着嘴睡得正香。
另一个侧面朝里躺着。半袖睡衣给睡得往上卷起来,露着半截子的腰吹着空调也不觉得冷。
这会儿,窗外的鸟儿像是互相拌了嘴,唧唧喳喳地吵个不停。
薛枫被吵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老大不情愿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看了眼桌子,早饭还没送到。这意味着他今天醒的格外早。
薛枫磨磨蹭蹭地下床。摸出刷牙杯,出门往男生浴室走。为了不吵醒另外三个人,他最近习惯在那边的龙头前洗漱。
夏季天亮的早,薛枫出门时,见不少人已经开始了晨间的散步。
薛枫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人们头也不回地从自己身旁走过,背影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这一幕如此清晰地落在他眼底,使他联想到旅途中的驿站。
或许昨天还和你天南地北聊的不亦乐乎的朋友,明天就要出院了。
这类事并不少见——薛枫本人便已经和不少人到过别了。
不过也还好,没关系的。
因为基本上大家见了面,都会先小心翼翼地问下对方是哪天进来的,打算什么时候走。
如果不是同一拨的,那大概就会小心翼翼地拉开点距离,不要在离别的时候太痛苦。
但有些距离是拉不开的,只会越走越近——也只想越来越近。
早饭在洗漱的时候送到了。薛枫拿着刷牙杯回来,就见程铭已经带着早餐坐在了门口的长椅上。
男生眉宇间并无倦色,看来是起床有一会儿了。
他背靠着砖红色的柱子,左手手臂放松地搭着椅背。两条腿并排搁在长椅上。长腿微曲,显然是在长椅的对面给人留了个位置。
阳光被一东一南两道房檐卡着,恰好落在长椅那侧的位置上。涂了胶的木头被晒成分外鲜明的颜色,使空着的位置看上去极具诱惑力。
薛枫朝这边走来的时候,程铭仰起脸,看了他一眼。
这才几天呢,现在已经是他在主动用眼神和他打招呼了。
薛枫心虚地垂下睫毛。虽然程铭没有逼他坐下,但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有了种别无选择的感觉。
薛枫从屋里拿了早饭出来,按照程铭的期望坐在了他对面那个被阳光晒暖的位置上。
他坐下后,程铭的腿又缩了缩。为了避免对方此举的浪费,薛枫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腿搁在了长椅上。
两人背靠着相邻的柱子。脸隔得很远,脚尖却几乎要碰到一起。
这种又远又近的距离让薛枫多少有些不自在。
凡事都怕细想。
薛枫神经末梢本来就敏锐。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浑身不自在的原因的时候,脑子就已经尖叫着飞走了。
程铭没说话,低头解开塑料袋,咬了口包子。薛枫手里捏着早餐,偷摸看了他一眼,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程铭没看出来什么异常。
为了让气氛轻松点,薛枫率先开启了话题:“我刚看今天上午大活动室有游戏团体,去瞧瞧吗?”
“好啊。”程铭答。
“……”薛枫忍了忍,没出声。
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对方很干脆地答应了,就是这样。
明明是最好的结果,薛枫却觉得有些无语。
其实他没道理这样想的,毕竟对方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复。这点薛枫自己也明白。
但他就是很无语。
在此之前,他不记得程铭去过任何团体活动。本来以为他会一口回绝的,结果居然答应了。
这使得薛枫在短短几秒内准备好的话术全没了用武之地,然后呢,这天也聊不下去了。
为了泄愤,他在程铭看不到的时候悄悄地白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吃饭。没吃两口就听见程铭在对面叫他:“薛枫?”
“嗯?”
他一脸无辜地抬头,把大学生所有的清澈愚蠢都集中到了目光之中。
什么白眼?死无对证。
然而,程铭的眼神很平静,并没有责问的意思。这反倒使薛枫在沉默中爆发出来的挑衅落了空。
“等我一下。”程铭说。
他放下早餐,站起来转身进了房间。薛枫坐着没动,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移动的身影。
透过窗户,他隐隐约约地看到程铭走到了自己的床边。在那里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又原路折返回来。
出来的时候,程铭的手里拿着个蓝色的小球——是那个解压球。
“给你拿着。”程铭弯腰,把小球轻轻放在了长椅上薛枫的脚边,他刚好能不费力够到的地方。
薛枫暗戳戳地有些心惊。
他右手捏着包子,左手把小球拿过来举到了眼前。睁大眼睛,不可置信般翻来覆去地看。
是他平时玩的那个。
一瞬间,薛枫在心里拼凑出了个十分大胆的揣测,又因为过于大胆而立刻被他坚定地否决了。
怎么可能呢?他想。
“你昨天没还啊?”他问。
“还了,”程铭答:“今天又去借的。”
薛枫顿了顿,目光停留在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上:“这么早?”
“还好吧,”程铭的语气云淡风轻:“护士站亮灯了。”
“……”薛枫几乎词穷。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面对程铭时自己经常会有词穷的时候。
“那我收着了。”他只好说。
上午10:30,两人准时来到大活动室,和大家一起围着圈坐好。
薛枫手里捏着解压球,看着圈中央负责带大家做游戏的护士。
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在上课。
然而他环视四周,发现同学们老少各异,叔叔阿姨弟弟妹妹都有。
又看到身边那位不声不响的研究生校友,再看看手里的解压球,薛枫又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今天玩的游戏是答非所问。游戏规则如下:先由主持人出题,参与者回答后再向身边的人抛出任意问题,如此重复直到最后。
被问者需在三秒内给出答案,且答案必须与问题毫不相干。
例如:
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我不喜欢吃酸的。
随着小护士微笑着把两只手用力地一拍,游戏正式开始。
“现在几点了?”她问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叔叔。
叔叔顿了顿,回答:“今儿个天儿挺好的。”
几个年轻人本来还担心叔叔会第一轮就输掉,此时看到没有,都宽慰地笑了。
叔叔扭头问身边的短发阿姨(那个夸薛枫是小太阳的阿姨):“你在这儿住了多少天了?”
与那位叔叔相比,薛枫还是更担心这位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