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枫一时气结。胳膊悬在半空,他用手指头狠狠点了两下病房,撑不住笑场了。
“你走吧,哥。”他最后说。
“算我求你了,行吗?”
他几次三番地下逐客令,程铭就是不肯走。情急之下,薛枫眼一闭,一咬牙一跺脚:“你先起开!”
他说着,轻而坚决地推开程铭,往那几棵柏树底下紧走两步——
原地躺下了。
程铭都看愣了:“你……”
“不是摔的,”薛枫叹口气,有气无力地冲他摆了摆手:“也不是没站稳,都不是……”
“我就想躺下。”他说。见程铭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
“我真太TM烦了。。”
程铭低头看他,木头人般地僵在了原地。一时间,他简直要怀疑,薛枫是不是有点行为艺术在身上。
然而他立刻赶走了这种想法。对方作为名理工科的大学生兼十分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大概率是不会和这类艺术有任何的沾边的。
“不能躺在椅子上吗?”接受了这个现实后,程铭语气平静地问。
“不能。”薛枫躺在地上摇了摇头,冷漠地回绝了这体面的建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躺下吗?”
“……”
“我需要感受肮脏。”薛枫郑重其事地回答:“我需要感受到,自己像是个尸体一样躺在地上。”
“……”
程铭的嘴张开又闭上,他忽然想起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相关情节。
“我的内心已经烂掉了。我现在需要感受到□□的腐烂,感受我死后才能享受到的宁静……”
“这让我感到很平静。哪里都是脏脏的,这让我觉得特别安心。”
“那你在外面怎么办?”
“你别管,”薛枫答得干脆,随即很享受地舒展开四肢,像派大星那样大喇喇地躺在潮湿的青砖地上。
“活着太累了,”他叹道,再次合上了眼:“让我死一会儿,感受下死亡中永恒的宁静。”
“……好,”程铭紧抿双唇,脸上的肌肉诡异地抽动了两下,心说真不愧是我们学校的大学生。
他转过身,推门回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被风吹得哐地关上了。
薛枫:“……”
浪费感情。
他正打算翻白眼,就见那扇门又被从里面打开了。程铭手里拿着件什么衣服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在薛枫身旁蹲下身来,抖开了手里的衣服:“你先坐起来。”
“干嘛?”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薛枫还是听话地坐了起来。
程铭俯下身,毫不在意地把他那件短袖外套铺在了青砖地上:“晚上地面返潮,你这么直接躺容易感冒。况且树底下都是掉的松针……”
程铭一边说着,手指轻轻拨了下薛枫后脑勺那小撮被他枕得有些翘起来的头发。
“都沾到你头发上了。”他说。
这蜻蜓点水式的触碰,从神经末梢一直痒到薛枫心底。他看着地上那件衣服,几乎要替程铭心疼起来。
“你这衣服不要了?”
“那你的衣服呢?”程铭不答反问:“就算衣服是旧的,难道头发也不要了?”
薛枫被他问的没话说,又实在不想起来,只好默默地躺了回去。
见他躺下不动了,程铭便就近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撑在身后,和薛枫一起仰头望着头顶几棵柏树黑色的剪影和更高处深蓝色的夜空。
薛枫一直没有说话,兀自呼吸着夏日深夜里潮湿发凉的空气。
直到他逐渐地平静下来,直到心头的烦躁忽然如潮水退潮般向四周分散开来,瞬间消失无踪。
薛枫主动坐了起来。抬手揉一揉被青砖地硌得发疼的后脑勺,又茫然地摸了摸脸上半干的泪痕。
扭头看向坐在台阶上的程铭,薛枫眨眨眼,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真对不起,”他把程铭铺在地上的衣服拿了起来。用力地抖了抖,拍掉了沾在上面的大部分灰尘。
“衣服先放我这儿吧,”他这样地说着,顺手把它搭在胳膊上。
“我洗完还你。”
程铭犹豫了片刻。他看一眼薛枫脸上的表情,视线又短暂地在那件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那好吧。”他最后说。
于是薛枫左手拿着程铭从护士站借来的解压球,右胳膊上搭着程铭的外套回了自己病房。
他把解压球放在桌上,然后认认真真地把程铭的那件短袖外套叠成了方形。
尽管他本人从没有叠衣服的习惯,因为他嫌到时候找起来麻烦。
但这件衣服是程铭借给他的,总归要认真些对待。叠好后,薛枫双手托着衣服,犹豫着要把它放在哪里。
他这才想起来,程铭这件衣服是要拿去洗的,根本没必要叠起来。薛枫不习惯借人东西,于是决定明天早早地就把衣服洗干净还给他。
这衣服怎么洗呢?薛枫想着,伸手摸了摸那件衣物的布料。
院子里没有洗衣机,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手洗的。薛枫的脸盆里有两块肥皂、一瓶旅行装的洗衣液。
他估摸着,觉得这种工装衬衫应该不算特别的娇贵,用洗衣液泡泡就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程铭穿了有多久?如果时间久的话,大概要多泡会儿才好。可是如果为这个问题专门跑去问程铭,会不会显得自己有点奇怪?
于是薛枫把衣服重新抖开,采用了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判别方法:抓住衣领,凑在鼻尖闻一闻。
没有汗味,一点都没有。唯一能闻到的是很股淡的洗衣粉的气味。
薛枫放下了衣服,不由得有些好笑。这人也真是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洗衣粉洗衣服,也不怕烧手。
薛枫在心里嘀咕着,看看周围,见三人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亮起来的手机屏。
又侧耳停了停,只听到他们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薛枫于是放弃了打开柜子倒腾那些脏衣服的想法。他把程铭那件外套团了团,随手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明天瓶子就走了,薛枫想。
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却不想药劲加上这一晚上的折腾使他躺下后很快就开始犯困了。
薛枫撂下手机,打着哈欠合上了酸涩的眼皮。
一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