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鼻尖凑近了手心。另一只手轻轻把堆在一起的几个指环分开,视线逐个描摹过它们的轮廓。
手心里一共躺着四枚戒指。第一枚是简单的链条形状,第二枚中间有块方形的黑玛瑙。
第三枚是勋章戒指,中间有个双手合十的浮雕图案。第四枚中间是个金色的十字架,两边是天使翅膀。
“你为什么带这么多戒指?”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薛枫实话实说:“我只记得那段时间,我对这种东西格外着迷。这几个戒指都是那个月内买的。”
“开始俩手各戴一个。再后来每只手开始间错开戴两个,再后来又学着叠戴,总之就是越戴越多。”
“后来戴时间长了,有回晚上洗澡摘了之后忘了戴上,第二天发现后浑身不自在。那时候我才明白是因为戴戒指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
薛枫正自我剖析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己给逗笑了:
“就像是疯子给戴上了手铐。我带着戒指的时候,觉得自己被安全地束缚住了。”
“所以我就再也没摘过。”
程铭饶有兴致地听着他说。
“我总感觉,你好像并不抵触疯子这个概念。”程铭说,表情中却并无批判的意思,而只是好奇:“你甚至会直接把这里叫做疯人院,虽然我们好像还不够格。”
“在外面的人眼中,我们已经非常够格了。”薛枫答:“你猜对了,我并不抗拒当个疯子。”
“说实话,承认自己是个疯子甚至能让我轻松不少。怎么说呢,少了很多世俗中苛刻的要求。”
“有道理。”程铭点头:“你的压力确实太大了。”
“那你呢?”薛枫面带微笑反问他:“你愿意当个疯子吗?”
“我已经是了。”程铭接住了薛枫灰色的幽默:“而且在大家眼中,我比你更像个货真价实的疯子。”
薛枫被他说的笑起来:“确实,不苟言笑的冷酷的杀手。而且你的学历更高,显然更贴近电视剧中所谓高功能反社会人格。”
“你也不遑多让。毕竟你是个理工科的大学生。那些中英文混杂的课程难保不让你一气之下剑走偏锋。”
说完,两人都笑了。薛枫笑得尤其开怀,声音里却带着苦涩:“其实一点都不好笑,我知道。”
“但是,在大学的三年,我这些日子过得……真他妈苦啊——!”
“戒指给我。我开始烦了…”薛枫说着,朝程铭一伸手,那意思让程铭把戒指放他手心里。
却不想,程铭看了他的手一眼,直接把戒指套在了他伸直的手指上。
很自觉地给薛枫戴上了。
“……?”薛枫把手收回来看了眼,又看眼程铭。他倒是看得仔细,真的把那枚戒指戴在了薛枫常戴的那根手指上,方向也是对的。
“左手。”程铭简单道,调整了下手里戒指的方向。
继吃早饭之后,薛枫感觉自己再一次陷入了那种毫无选择的境地里。他犹豫了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程铭平静地拉过薛枫的手,把戒指一个一个给他戴上。掌心托着他的手检查了下,缓缓撤开了手。
薛枫收回手看了眼。每一枚戒指还在原来的位置。不光方向没错,就连戒指翅膀中间那枚金色的十字架和其他几枚戒指上的装饰,都整整齐齐地给调整在了最中间。
“……”薛枫没说话,蔫蔫地看了程铭一眼。
心说也没必要如此体贴。
程铭倒是坦坦荡荡的,双手自从松开程铭的手之后,就一直放松地扶在膝盖上。然而他也没再说话。
薛枫低头,装模作样地调整了下戒指。不知为什么,他还是要做这么个动作,虽然完全没必要调整。
右手戒指上那枚黑曜石停留在戒圈的正中央,晶莹的石头表面上连半个指纹都没有留下。
薛枫站起来,看着回廊的尽头。一棵棵被刷了漆的铁柱子,被阳光照成浓郁的朱红色。
程铭靠着某棵柱子坐着,挨着椅背那只手老老实实地垂着,完全没有往椅背上搭的意思。
薛枫走过来,手指关节敲了敲那棵柱子,又用戒指在上面磕了下。
没话找话:“你觉得,这个柱子是铁做的还是铜做的?下雨天里,它们会不会生锈?”
程铭在长椅上转过身来,面对着那棵柱子。伸手摸了摸,随后摇了摇头:“我只能猜出来是金属的。”
程铭说着,手指仍旧停留在那棵柱子表面砖红色的漆上。他之前也注意到了,每棵柱子的漆面都很完好。这让程铭一时也说不准,这漆是什么材质的,又是怎么涂到上面的。
他这边正顾自思考着,薛枫在旁边站累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一歪身靠在那柱子上,怕靠不稳当,张开了双手将其环抱住。
头也靠在上面,脸贴着被廊下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柱子。
程铭的手立刻离开了柱子,仿佛被点了一下。他这个动作幅度太大,薛枫一眼就看见了。
“嗯……”手指摩挲着柱子上朱红色的漆,薛枫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很神秘地笑了。
“看来这确实是金属的……恭喜你,刚刚猜对了。”
程铭没跟上他的思路。
“为什么?”
“因为金属导电啊!”薛枫说得理所当然,随后笑了。很经典的,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你刚才不是被电了么?”
“……”程铭:“我刚才只是给你的手让个地方。”
“OK!”薛枫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快,只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随后他放开柱子,站到程铭面前。
“那你现在就站起来,给我让个地儿。”他说,指了指程铭正坐着的位置:“我要坐这儿。”
程铭无语次方。见过逼迫年轻人让座的,没见过在空车里逼迫年轻人让出某个特定专座的。
“你……”
“快点儿的,”薛枫催促:“我是病人,赶紧给我让座儿。”
“我是疯子。”程铭看他一眼,简单地回答。
“我更是疯子,”薛枫强调。此人在与人对话时,脑子和嘴皮子都格外好使,当场灵机一动。
“我身份是学生,底色是疯子,职业是演员。平时负责在长辈面前饰演阳光开朗大男孩。”
“爱好呢?”程铭问。
薛枫一扬眉毛,某个答案那么顺溜地秃噜出来:“爱好是变态。”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愣。
程铭却立刻站了起来。右手藏在身后,弯了弯腰,左手朝着自己刚才的座位做了个“请”的动作。
浓密狭长的睫毛之下,他的眼睛像玻璃珠一般,明明暗暗,闪烁着阳光的色彩。
“你厉害。”他说:“请坐。”
薛枫满意地走过来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左手在身边的椅子上轻轻拍了下:“您也请坐,疯子研究生。”
程铭于是走过来坐下。
正不知聊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有节奏地嗡嗡震动起来。薛枫拿出来看了眼,备注是“阿妈拉”。
这个称呼是他之前在看书的时候见到的,好像是哪个地区对妈妈的很亲切的叫法。
为了让薛乐山和江悠然排在联系人列表的最前边,薛枫给他们的称呼都是阿爸和阿妈拉。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薛枫说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