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暴躁起来也想杀人!”薛枫咬着牙,低声承认道。
这句话他对谁都没说过,此时乍然对程铭说了,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就好像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找到了某位宽容的神父。跪倒在他的面前,忏悔了自己所有的罪过。
薛枫此时就是这种感受。程铭不说话,他就继续说下去:
“他们担心我被人杀了,怎么不特么担心担心我把别人给捅死了呢?哎我草,怎么在他们眼里,我就特么一点儿、一点儿病都没有呢?”
“那我他妈的又是怎么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我?!”
掐着头骨的手指骤然脱力,薛枫的双手在绝望中垂了下来,又在下个瞬间狠狠攥紧。
“妈的!我,我凭什么不能跟你们打成一片?我跟你们有什么区别?就算真有,大家都是同一个院区的,差别又能有多大?”
“哎哟我就草了,怎么我就那么好呢怎么我就……!那么娇贵呢?!我请问呢?!!!”
为保证此次交流的私密性,薛枫尽管情绪很差,却一直咬着牙低声地在说话。只有最后几个字,是他敢放心大胆地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薛枫的脸都憋红了。
他迫不及待地深吸了一口气,手扶在额头上站直了身体,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周围安静了片刻,连枝头的小麻雀都老老实实地收起了翅膀。随后程铭开口了,语气格外的温和:
“你父母也是怕你出意外。”
他说得很慢,没有指责的意思。以至于听到他声音的瞬间,薛枫心里的火气和委屈就消了一大半。
“说的就是啊!”薛枫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变化,殊不知程铭早看出来他消气了。
“他妈的,他们这么担心我我又不能说什么,我真是服了……”被人理解后,薛枫声音里的火气很快消下去,委屈的情绪明显占了上风。
“我这么大个人,被封在一个两进的院子里出不去,比过去未出闺门的大小姐活动范围都有限,每天除了找人聊聊天还能干啥?”
“我充当个被倾诉的对象听人家说两句话怎么了,怎么我就多管闲事了,怎么我就‘自己病还没好先给别人当心理医生’了?”
“你说说,她这么说,是不是特别……!”许多词一股脑儿冒出来,薛枫反倒卡壳了。
当然,一部分是因为文思过分地泉涌,另一部分原因是,薛枫实在不习惯背地里指责他的父母。
这就是当好孩子的弊端。没心没肺的孩子在父母跟前受委屈了,背地里不干不净地骂个昏天黑地的也就解气了。好孩子不行。
好孩子就算是再委屈,背地里哭着也骂不出口。总想着爸妈的好,很多时候反倒给憋坏了。
“冒犯我们么?”程铭问,故意选了个很文雅的词。
“对啊!”薛枫使劲点头。“明明你们都这么好!”
“她虽然是我妈妈,但她凭什么这么说你们啊你们明明这么好!”
“她只是太怕你受伤了。”程铭说,目光在薛枫的手机上停留片刻,随后微微一笑。
“所以我没办法反驳她嘛!”薛枫无奈道,烦躁地抓抓头发。
“她总是太把我当回事了。但也没办法啊,她是我妈妈么……道理我懂,我都懂……”
“但我只是……”他说着说着,看了程铭一眼,眼圈立马就红了。
“……觉得她那样说我们这里,有点不合适?”程铭问,神色认真地看了眼薛枫,随后忽然笑了。
“其实她说的也没错,”程铭倒是很客观:“我们能进来的,或多或少的都有点问题。”
“那我也有问题啊!”薛枫反驳道,挨着程铭身边坐了下来。
“她就是不肯承认这点……就是不肯承认我是个病人。”
“但我的确是病了。除非是病的不行了,否则谁会住进来?”
“你就说庄文,他不想杀人吗?他没有暴力倾向吗?可他对他家猫那么好,连哪只猫不爱吃小虾米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他,你就说他!虽然成天满嘴里说着要捅人,但你见他真正伤害过谁吗?”
“还有华嘉。那天我们屋子里飞进只麻雀,他都害怕的不敢进去!抓也不敢抓,说麻雀肯定会挣扎,他怕抓折了它的翅膀。”
“就他这胆子,他会去杀人?怎么可能的事嘛!跟他们解释又没用,我真的……完全没办法!”
薛枫气的坐下又站起来,走来走去地停不下来。
“还有你!”薛枫忽然想起来,手伸到程铭面前打了个响指:“难道你就没有暴力倾向吗?”
程铭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八方不动地坐着,略微抬起眼皮。
“我没有。”他回答道,望向薛枫的目光平静而坦率。
薛枫彻底愣住了。
“你……?完全没有??”
程铭摇头:“完全没有。”
“……怪了,”薛枫低声喃喃,满脸的不可思议:“那你干嘛整天冷着脸,把别人都吓跑了……”
他在那里嘟囔,程铭拿着个手机当摆设,就这么看着他。
这会儿他直直地看了薛枫两眼,忽然猝不及防地笑出了声。
薛枫:“???”
“你他妈的?你笑什么!”薛枫直接开怼:“我在这里担心你的心理健康,你他妈的笑个屁啊!”
质问他的话甫一说完,薛枫自己也绷不住笑场了。
“说真的,薛枫,”程铭笑着,脸上带无奈的神色,摇了摇头。
“放。”薛枫命令道。
“你能为我们这些人,这么跟你家里人生气,我……”
说到这里,他犹豫着停顿了下,随即直视薛枫的眼睛,放心大胆地说出了那些争相涌到他唇边的话。
“有你今天这番话,不管你家里人什么反应,不管你之后还会不会跟他们解释,也不管在他们眼中,我们是不是仍旧是杀人犯预备役……”
“对我们……别的人我不知道,但是对我来说,”
“有你这番话就够了。”
这番内心的剖白,薛枫越听,脸上的表情越凝重。听到最后,他有些神经质地皱了皱眉。
困惑从他的脸上浮现出来。听完所有这些话,薛枫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也不是吃惊,而是疑惑。
他简直没法相信,程铭这个如此含蓄内敛的人,怎么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许多如此打动人的话来。
薛枫偏开头咳了两声,笑了。
“真的么……”他低声喃喃,脸上仍旧笑着,叹息着摇摇头:“要不要这么煽情啊……”
“没煽情,实话。”程铭答,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理解对我们这里的人来说,往往太奢侈了。”
“有道理。”薛枫赞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