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着程铭这边漫过来。
程铭的手从头发上垂落下来。他默默地低头,吃惊地看着那些漫过来的雪白的泡沫。
片刻后,他脱掉了拖鞋,赤脚踩在绿色的防滑垫上。
那泡沫便漫上来,温柔地抚过他每根脚趾的轮廓。
程铭闭上眼睛,缓缓抬头。
他最后看了眼那些可爱的泡沫,然后打开了水,再次试图用半凉的水浇灭自己身上的火。
然而那火是从心里烧起来的。凭他再怎么用冷热交替的水去洗,也洗不掉从心底里滋长的欲望。
大活动室每周会有不同的心理医生过去开讲座,给生病的大家普及心理健康知识。程铭也去听过。
他记得老师说过,不光是占有欲和爱欲,探索欲、表达欲乃至于求知欲,这些都是欲望。
而人,是由欲望写成的两笔。
也就是说,他要首先承认自己是个人。然后他才是程铭,是个有名字的,个体的人。
欲望是随着生命而生的,他终究无法随意地将其抹去。
站在花洒底下,程铭忽然想到,如果欲望可以只是一个人的事,那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他便不会挣扎,也更加没必要隐藏了。
可欲望是多维度的。他能藏起其中隐晦而不可言说的部分,却无法藏起那些简单且看似无害的部分。
比如说:
他想每天看到他,想了解他。
想时刻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也想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后脑勺和上面翘起的几绺头发。
想和他一起吃一天三顿饭,一起打羽毛球。也想碰碰他的手,不顾一切地把他紧紧拥在自己怀里。
还有他的眼神,他朝半空中吐出的桃子味的烟。他含笑的唇,和他难过时含着泪泛红的双眼……
所有的所有,只要和薛枫有关,无一不是他欲望的所在。
在此之前,程铭自认为是个对人际关系完全无感的人。所以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如此感兴趣,如此在意。
在他看来,只要对方是人,那么他的人性不可避免的都将是消极的。
可现在,他遇到了薛枫。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程铭就发现,这个男生与自己是如此的不同。
他热情开朗,活泼而健谈,简直像是自己的反义词。所以在初次见面的时候,程铭心中便警铃大作。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个男生的身上——单单是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警惕了。
所以最开始那几天,程铭尽可能地回避着薛枫。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
眼神总是追随着他,寻找着他,渴望见到他的身影。
是人性由消极变得积极了么?好像也不是。坦白来讲,程铭对人性的观点仍旧固执地没有任何变化。
可他却忽然觉得,人性什么的对眼下的生活而言或许太哲学了,也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看见薛枫。
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吃饭,看着他捏自己借来的解压球,看着他开心亦或得意地对着他笑。
看着浴室隔间布帘外面的光被他走过时的身影挡住,暗了又亮。随后,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唉……
程铭低头寻找沐浴露。
这次洗澡,他洗了四遍头发三遍澡,用掉了小半瓶子的洗发液。
他甚至特意提前把浴巾和换洗衣服拿了进来,在闷热的隔间里穿戴整齐了才肯迈步出来。
离开的时候,程铭的拖鞋无意间碰到了个什么东西,“哗啦”一响。像是金属与瓷地砖剐蹭的声音。
程铭一低头,见地上泡沫的中央有个略显奇怪的形状。捡起来一看,原来是枚打湿了的银戒指。
正中央装饰着个金色的十字架,两边是一对环绕着的天使翅膀——正是薛枫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
程铭把戒指拿在手上看了看,随手掂了掂份量。他很仔细地把上面的水擦干,将戒指放进了口袋里。
回房间后,程铭左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右手拿起了手机。大拇指点在手机键盘上,快速地打着字。
[ 你有件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 到吃早饭的地方来拿 ]
聊天框的最上方,很快从简单的备注“薛枫”跳转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薛枫回的很快:
[ …?什么东西?]
[完全没印象啊… ]
后面跟着个问号猫猫.gif。
程铭给了个提示:
[看看你的左手,无名指]
消息发出后,对面很快发过来一个情绪饱满的“!”。
眨眼的功夫,薛枫已经顶着那头擦得半干的头发推门出来了。
几步走到了约定的地点。
程铭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的头发也没完全擦干,发丝仍旧是潮湿的。薛枫走近的时候,很明显地闻到了男士洗发液那种淡淡的香味。
见薛枫来了,程铭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翻了翻。
再拿出来时掌心朝上,那枚戒指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给。”
薛枫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片刻,这才伸手从他手里拿走了戒指。指尖与程铭的掌心短暂地接触,又离开。
把戒指戴到无名指上的瞬间,薛枫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再次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
他不禁有些感慨,某些习惯真是很容易养成,然后又很难戒掉。
比如现在,他居然已经不习惯自己给自己戴戒指了。
以至于看到程铭手心朝上递给他戒指的刹那,薛枫甚至会觉得疑惑,为什么你没有亲手给我戴上。
但薛枫知道这种想法很奇怪,所以他当然没有这么问程铭,而只是沉默着把戒指重新套在了无名指上。
“戒指怎么会在你手里?”他觉得自己应该问这么一句。
“我在浴室捡到的。”
“……哦。”薛枫点点头:“好吧,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我明知道这个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有点松。但是没办法,我左手食指上已经有戒指了,”
“右手食指又不能戴戒指,因为会影响拿笔……”薛枫一边思考,一边喃喃低语着。
他停顿了下,又把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下来了。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精致的指环,薛枫的目光随之落在上面。
细致地描摹着戒指中央那个金色十字架的轮廓,又看了看那对翅膀。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他能看到时间在那枚戒指上留下的痕迹。
静得能看到,那个金色的立体十字架在周围投下的淡淡的阴影。
一片宁静之中,薛枫忽然很突兀地开了口。
“要不,送你吧?”
[1]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选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sonnet 18. 此句中文意为:你的长夏永不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