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这睡眠质量,是不是有点太好了?这人有如愚公移山进行时般的呼噜声居然都没给你吵醒?
他正狐疑着,忽然看到画家在床上翻了个身。薛枫以为他醒了,探身过去叫了他两声,他却又不动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距离早饭送来还有五个小时。
此时此刻,薛枫愣愣地看着黑暗中手机明晃晃的屏幕,很绝望地发现他没法再睡了。
于是他穿上拖鞋,出门直接去了护士站。
走进去的时候,值夜班的那位黑框眼镜的男护士正趴在桌子上补觉。薛枫虽然烦躁,但瞧着他的背影挺辛苦的,就没有贸然打扰。
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目光却支部楞登地戳在他身上。寄希望于用眼神把他给扎醒。
黑框眼镜又趴了半分钟,随后凭本能意识到不远处有个人正在悄无声息地盯着自己看。
他抬头朝门口看过去,视线聚焦的瞬间直接“噌”地站了起来。
吓出一身冷汗。
之间门口站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男生。在护士站白炽灯的照耀下,他的脸和嘴唇都显得惨白惨白的,头发和眼睛却如同墨染。
特别是那双眼睛,一对眼珠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井。沉重又茫然,看不见一丁点儿的反光。
此人的神情倒还算平静。不过平静的似乎有点过了头,像是在竭力压抑着身体里正嘶吼咆哮的灵魂。
男鬼似的往那一站,啥也不说,就这么幽幽地盯着自己看。
“……”护士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这才认出来对面是薛枫。
从那张惨白的脸上看到点熟悉的样子后,他心里瞬间冷静了不少。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一边说着,手指从镜框底下伸过去揉了揉困倦的双眼:“都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啊?”
杀气冷冷的从薛枫眼底射出。他心说,我特么得睡得着啊!
他也懒得多跟他解释什么,直接带着黑框眼镜去了病房。推开门,满目疲倦地示意他自己进去看。
黑框眼镜都没走进去,就被屋里传出来的声音惊得后退两步。再看看薛枫的脸色,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您有钥匙吧?”薛枫有气无力地开口:“麻烦您给我开个空屋,我去那儿待一晚上吧。”
“我们屋目前这个状况,我实在是没法待在里面。”
“……行,”黑框眼镜担忧地望望薛枫苍白的脸色,也没多说什么,带着他就回了护士站。
把病房表格拿过来看了又看,而后缓缓抬头,很遗憾地通知薛枫:
“今天没有空床了。”
“……啊?”
薛枫几乎要当场石化。他机械地朝护士笑了笑,然后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
试图从他的神情中辨认出哪怕一丁点没被现实摧毁的希望。然而对方只是同情地回望着他。
“所有的病房都排满了,已经没有空床位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薛枫有点相似。。
“先将就着凑合一晚上吧,”护士劝他:“天亮之后我立刻想办法给他换寝室,绝对不打扰你睡觉。”
薛枫还不死心,甚至凑过去亲自看了看护士手里那张病房排表。发现事实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时,心情沮丧的就像刚被宣判了死期。
“……那好吧,”他几乎是奄奄一息地答应了:“我这就回去。”
护士欣慰地点点头,目送着他脚步轻轻地走了出去。
一小时后……
门再次被人推开。
与上次不同,来人这回没有刻意地放轻动作。推开门后仍旧站在门口等着,同时不声不响地望向屋内。
护士先生看到,薛枫眼睛里那股压抑着的愤怒已经开始冒头了。
“我睡不着,真的睡不着。”他颓丧地说,眼角耷拉着:
“我来就是想问您一下,我能不能抱着被子睡在院子里?”
“我也不挑地方了,葡萄架底下那小块青砖地就行……”
护士先生断然拒绝:
“那肯定不行啊,怎么能让你睡在地上呢?如果有人晚上去厕所,不小心踩着你怎么办?”
让他踩死我吧,薛枫心说。
“他会看见的。”薛枫嘟囔道。
“那也不行。”对方态度坚决。
“……好吧。”薛枫很不情愿地答应着,蔫头耷拉脑地回去了。当时是凌晨三点半左右。
四点一刻,黑框眼镜从护士站出来例行巡视,忽地就瞥见葡萄架下的青砖地上一大片方方正正的白。
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下,他迈步朝那里走去。
走到跟前,脚步机械地刹停。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薛枫还是把被子抱出来了,一半铺在砖石地上,另一半平平整整地盖在身上。
头枕着枕头,表情安详。
护士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对薛枫这种无赖行为束手无策。
但他还是很负责地要求薛枫赶紧起来,不要试图在院子里打地铺。
薛枫翻个身,不理人了。
护士皱皱眉,也不跟他较劲。
他不动声色地转身回了护士站,继续用监控关注着薛枫的举动。
通过监视器,他颇为欣慰地看到薛枫终于还是爬起来了。
动作缓慢地抱起被子,迈着沉重而坚决的步伐去了后院。
“好孩子。”护士想。
结果,这回才过了不到十分钟,薛枫就又上护士站找他来了。
门被从外面毫不客气地撞开。薛枫腿一软,虚弱地摔倒在地。他倒也不费心挣扎,直接就地躺下了。
仰面朝天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是层细细的冷汗。
“不好意思……”他苦笑着,把颤抖着的手伸给那位护士看。随后用力攥紧了手指,直到关节都发白。
“我没法再待下去了,”他喘息着,低声跟他解释:“您别劝我,我已经试过各种办法了:玩手机,听各种音乐,刷短视频……”
“我现在没法看见他,”薛枫说着,抬手把汗湿的碎发撩到脑后,牙齿几乎要咬得咯咯响。
“我回去就想杀了他,掐住他的脖子让他窒息。”眼睛盯着天花板,薛枫破罐子破摔地忏悔着。
“……所以我求求您,别让我做出叫自己后悔的事。您就破个例,让我在院子里自己躺会儿吧……”
护士没说话,挺无奈地望着薛枫因为疯狂而有些扭曲的面孔。
“我知道这样挺不讲理的,”薛枫虚弱地躺在护士站的瓷地砖上,抬手抹掉额头的冷汗。
嘴里还在不断地解释:“但是我失眠的时候就会这样……尤其今天,我还是被人吵醒的。”
“您就别让我回去了。”他最后恳求道,求助地望向他。
黑框眼镜的镜片后面,护士先生的上下眼皮短暂地相碰。
“那你在我这儿待着吧。”他最后做出了让步:“至少护士站的瓷地砖比外面的渗水砖干净不少。”
“谢谢,”薛枫干脆地出门,回宿舍去拿自己的被子枕头。
跟护士说了半天话,现在刚好四点半,天边也已经有些发白了。
天正在逐渐地亮起来,虽然树影和房檐仍旧是黑黢黢的。
薛枫脚步匆匆地往回走。低头穿过走廊后,他的余光蓦然瞥见某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一晃,站住了。
两串脚步声同时停下。薛枫睁大双眼,震惊地看着凌晨四点半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程铭。
程铭也愣了:“你要去哪儿?”
“你去哪儿啊?”薛枫反问。
“卫生间。你呢?”
薛枫顶着俩大黑眼圈,特可怜地望着程铭那张帅脸。憋了半宿的委屈总算是有了出口。
“唉……”他长叹一声:“我们宿舍今天新来了个六十岁的老先生,打呼噜巨响,吵得我睡不着。”
“今天没有空病房了,院子里又不让打地铺。我现在只能抱着被子去护士站躺地上睡了……回见。”
“等下!”
见薛枫要走,程铭蓦地回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要不,你去我那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