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园主题的画面里,在某棵植物上面十来片正常的树叶当中,有一片树叶稍微地改变了形状。
薛枫要的答案就藏在这里。程铭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
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动机,程铭没有立刻拧开水彩笔的盖子。
见薛枫用手指轻点着画面,程铭便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食指,从上向下缓缓地移动着。
但与此同时,程铭的视线却没有跟着他的手指一起移动。毕竟他已经找到了那颗心,不用再看书了。
他在悄悄观察薛枫的表情。
目光透过那对清亮的眸子望向薛枫藏匿起的思想,揣测着他各种举动背后的含义。
程铭终于起了怀疑。
这怀疑是如此的大胆,以至于他必须反复向薛枫确认才能得到这个怀疑最终的证实。
是真的么?
但是……
怎么会?怎么可能是真的?
白天里做的梦会是真实的么?如果那些梦不是真实的,这个猜想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克制着脑中纷乱的情绪,程铭一边移动手指,一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留神注意着薛枫视线的方向。
微微卷翘的睫毛低垂着,薛枫的目光安静地落在纸上,一寸寸地从画面的最上方慢慢向下移动。
路过那几片叶子时,程铭敏锐地察觉到,薛枫的眼神短暂地顿了顿,随后迅速地往下闪躲了两寸。
准确避开了那个答案。
捕捉到他这个异常的反应,程铭握笔的那只手颤了颤。
然后用力捏住了那支几乎要从他指间滑落的红色水彩笔。
他竭力缓和着自己的呼吸,动作有些机械地拔开了笔帽。而后倾身凑近了书本,指尖轻动。
他准确地找到了那片形状不寻常的叶子,把它涂成了红色。一颗颜色鲜艳的“心”跃然纸上。
把水彩笔轻轻放到桌上,程铭向后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看向薛枫。
像是个买了票的观众,看着那个演技很烂的演员在自己面前演戏。
起初时刻的怀疑,确认答案无误时的震惊,得知自己居然没能找到时的挫败,还有最后的欣喜与钦佩。
“哇!”薛枫拍着手笑,演的如醉如痴:“你这么快就找到了?!”
“我跟你说,我找这个图案找了半天,真的完全没看到……你小时候是玩过多少本啊,这么厉害??”
关键时刻,程铭觉得自己有必要配合薛枫的演出。
“凑巧看到了吧,”他不动声色地回答,看了薛枫一眼:“可能是我和这个图案有缘分?”
目光落在薛枫的手指上,程铭嗓音低低地说着,尾音轻飘飘的上扬。这点变化让他原本无比正经的语气里多了些调笑的意味。
薛枫正专心给这页的最后一个图案涂颜色,因而对程铭毫无防备。
乍然听到这句别有深意的话,他握笔的手控制不住地一哆嗦,在图案旁边拖出条长长的尾巴。
“……”
完美的画面就这样被破坏了。薛枫烦躁地皱皱眉,心有不甘地瞪着这多出来的一笔。他深吸一口气。
有些责怪地看了程铭一眼。
偏偏后者对此毫无悔过之心。薛枫这一眼过去,他直接看笑了。
赤/裸裸的挑衅!
薛枫朝他翻个大大的白眼,伸出剪刀手在眼前比了下,佯作要去戳程铭的眼睛。
结果手伸到一半,被程铭抬手截住了。
手心贴着薛枫的手背,程铭缓缓将他的手压下。
轻轻地压到了桌面上。
手背感受到对方微热的掌心,薛枫诧异地抬头,见程铭还是笑。
他这么一笑,那双眼睛算是要了薛枫的命了。
后者心中暗道不好,蓦然抬眼,目光竟怎么也挪不开了。
因为心情格外舒畅,程铭眉梢眼角之间便自然流露出一段形容不出的风采,使他这整张脸都显得那么的丰神俊朗,顾盼神飞。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而后慌乱又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像是骤然被锁进笼子中的飞鸟。
薛枫脸色一僵,暗地里骂了程铭一句手段了得,目光愤愤然带上了点儿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他刚要忍不住骂人,程铭就把贴在薛枫手背上那只手挪开了。动作是如此的迅速,像是在刻意避免某种暧昧气氛在这狭小空间里的蔓延。
他没有意识到,在简单而亲昵的动作之后,主角越是回避,才越显得两人间的关系暧昧不清。
目光落在纸页上,薛枫尽力平复着自己被程铭刚刚的那个真情流露的笑容搅得乱七八糟的心跳。
真是好险一步棋。就差一点,自己就要在程铭面前露出马脚了。
万幸的是,在这短短的不到十分钟,自己中午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睡梦中那道闪光不是错觉。
在这场关系之中,程铭的身份,似乎也不完全是无辜的被暗恋者。
薛枫这样想着,目光轻柔地落在面前男生那对浓密的睫毛上。
直觉短暂地战胜了理智,脑中忽然浮现出《雷雨》一书中,繁漪对大少爷周萍说的那句话。
她说:“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是你引诱的我……”
回忆相处时的种种,再在脑海的画布中几笔勾勒下程铭刚刚那个迷人的微笑……薛枫简直要怀疑,程铭是不是在悄悄引诱自己。
这个想法在脑中冒头的瞬间,他先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这就是表妹他们所嘲讽的男生的迷之自信吗?
作为对刚才胡思乱想的惩罚,薛枫立刻决定,回去把“自作多情”四个字罚抄十遍,直到……
但这个想法的冒头,让薛枫心里多少松快了些。
仿佛只要程铭无意之中做了这样的事,他便能少责怪自己一点。
责怪自己作为一个男生,居然敢在疯人院里爱上了另外一个男生。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居然会在自己的身上发生。
薛枫又想起那天中午他与格格关于同性之恋的那场谈话。她当时说,归类不重要,感情才最重要。
这固然是句很浪漫的解释,但薛枫不无悲哀地想到,世人为了更简单地理解这个世界,难免要把所见之人进行归类。
而自己不可避免地,将成为他们口中的同/性/恋者。
由此延伸开来,薛枫立刻想到了薛乐山和江悠然,想到了他们各自的工作。
晋城格外重视事业编。在这种环境之下,薛乐山是国企员工,江悠然则是一名中学教师。
在生活中,两人也都非常关注自己在街坊四邻间的名声。
那次在医院和医生聊病情时,薛枫接到了物业的电话,对方非要统计薛枫的毕业去向,追着问个不停。
当时,薛枫对面就坐着临床心理中心专家号的那位女医生。薛枫坐在病人的椅子上,皱着眉举着电话,跟对面的人掰扯这个破事。
他说自己要延毕,目前还没有具体的去向。那人也听不出好赖话,不依不饶地非要问个彻底,终于把薛枫给问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