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似乎刚才发生了某个灾难,像是死火山忽然爆发了。所以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像在没话找话。
薛枫讨厌这种局面。他这人心里只要一烦,就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他做了个很勇敢的决定:
“我要去针灸。你去不去?”
程铭站在原地没动。薛枫抬高声音连问两声,他才抬起了头,听明白薛枫是在说什么。
“不会太疼了吗?”他看起来有点担忧,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薛枫心说,就是因为疼才去的。让那大夫狠狠地扎两针,身上疼了心里估计还能好受点。
于是他装出无所谓的神态,大手一挥开始满脸正经地胡扯:“如果大夫手法好,其实是不会疼的。”
“咱们这位一刻钟大夫不管是脾气还是架子都不小,所以应该还是有两下子的。”
他气定神闲地推理到,回屋拿了床上的枕头,去小活动室排队。
为了保证针灸的人不受打扰,除了床上躺着的四人外,大家都抱着枕头在门外排队。
针灸13:00开始,一刻钟大夫照惯例在13:15到达,进屋准备针灸用具。老大夫动作相当的利索,第一批的四个人很快就扎上了。
薛枫来的还算比较早,正好赶在了第二批的第一名,很快就到他了。
“祝我成功吧。”他对程铭说,深吸一口气,快步进了屋。
屋里的四张床都清空了,桌垫全部卷成筒立在在门边。蓝色的帷幕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绕床一周后在床前重叠交汇,把每张床挡得严严实实。
小活动室直接爆改高级病房。一刻钟大夫身穿白大褂站在屋里,示意薛枫掀帘子进去躺下。
薛枫把枕头在床头放好,紧张又有些不安地躺下来。过去玩游戏的时候没发现,这“桌子”还挺软的。
“哪儿不舒服啊?”大夫开门见山地就问他,一边已经开始在摊开的小垫子上准备针了。
这位大夫已经有年纪了,薛枫立刻放弃了“自爆性向”这种要命的黑色冷幽默,尽量正经地告诉老人家,自己有时候会睡不好觉。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往回缩。生怕大夫强行给他把脉,然后像网上的众多中医“受害者”形容的那样,在高朋满座中高声宣布他肾亏。
“好我知道了,”老大夫倒是挺信任这位病人,没追问什么,也没把脉拆穿他:“躺好了啊。”
“躺好了别动。一共是十二针,记清楚了。等二十分钟拔针。”
老大夫说着话,手腕轻轻一抖,一个飞针扎在了薛枫头皮上。
薛枫精神一凛:“……”
咬咬牙忍着没吭声。
他这时才意识到,管你什么手法不手法的,这毕竟是针扎在头皮上,疼痛总是在所难免。
自己也是吃饱了撑的。出院那不是很正常吗,之前不是还无聊得想死恨不得立刻出院吗??
住院不高兴,出院了还不高兴。他怎么就那么会给自己找别扭啊。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万幸大夫动作熟练又利索,不到半分钟时间,六根针全扎薛枫脑袋上了。
另外那六针扎在了手上和脚上,原本活蹦乱跳的个人,因为顾忌着这些针的缘故,只好跟个小木偶似的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拘谨又僵硬。
“二十分钟后我叫你。”大夫说完这话之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完了剩下的三人,开门飘然而去。
屋外面歇着去了。
薛枫:“……”
作为一名焦虑症患者,薛枫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什么也不干地躺着。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法看。
时间因此而变得十分漫长,没多久薛枫的腿就僵了。他只好一边小心地活动了下脚腕,一边在心里默念:
这辈子就这么一回了,这辈子就这么一回了……
念到第八遍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床周围垂下来的帷幕动了动。可虽然煎熬使时间变得很慢,薛枫也清楚地知道现在离二十分钟还远。
他正在这里嘀咕,就瞧见那道帷幕被只手从外面轻轻拨开。紧接着,程铭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
薛枫惊喜又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睛。程铭则侧身走到了帷幕之中,无声地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满屋寂静之中,他悄悄朝薛枫靠了过来,无言地望着将他整个人定住了的那满脑袋的细针。
看见他的瞬间,薛枫从进屋起便紧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松,脸色也好了许多。手腕上扎着两根细针,他无力地张了张嘴:
“程铭……”薛枫吃力地用口型拼凑出他的名字,艰难地喘了口气。
程铭安安静静地在床边站着。
灯光落在薛枫头顶的细针上,针身反着蛛丝般的银光。程铭仿佛被那凌厉的光线晃了眼,短暂而机械地眨了眨眼睛。
薛枫的手动了动,因为忘记了针扎的地方,而不敢贸然用力。程铭微微俯身,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也不说话,只是十分认真地轻轻揉捏着薛枫僵硬的手指。这只手揉完了,又绕过去揉那边的手。
薛枫躺在床上,心脏随着程铭手指的动作,不安又期待地跳动着。
程铭似乎是才洗过手,手指微微的有点发凉。薛枫心里一紧,也顾不上什么针不针的了,用力地反握住了程铭的手指。
心跳快的都要炸了。薛枫脑袋上扎满了针躺在床上,满眼里只看得见程铭在灯光下闪动着的睫毛。
满屋的寂静之中,薛枫痛苦而渴望地望着这个他想要立刻拥抱的人。他抬起手臂,拽住了程铭短袖的袖口。
手指微微用力,固执地将那个人拽到微微俯身。他望着那对玻璃珠般清澈的眸子,阖上了双眼。
这是个无声的邀请。
薛枫在心里诉说着。他对他说,如果你爱我,你就应该看得出来。
程铭被蛊惑般朝他俯下身来。薛枫的呼吸很轻,带着熟悉又温暖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扑在他的脸上。
落针可闻的屋内,心跳声擂鼓般在耳畔咚咚地响着。程铭小心地避开那些针,鼻尖蹭上了薛枫的鼻尖。
像个苦苦戒酒的瘾君子那般,程铭贪心又眷恋嗅着薛枫身上这令他疯狂着迷的气息,却没敢闭眼。
或许是因为薛枫抬手时的决绝,又或许是因为他眼神中的绝望。程铭被心动炸得忘记了所有顾虑,放纵自己俯下身啄吻在他甜蜜的唇上。
虽然他对文学素来无感,但此时此刻,莎士比亚作品中某句经典的台词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屋里静悄悄的,为了不被发现,这个隐秘的吻终究只是浅尝辄止。可当薛枫睁开眼时,神色已然迷离了。
怎么形容呢,就像是在众目睽睽的阳光之下做了个甜蜜的梦,偷来了他那个全世界最好的恋人。
程铭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着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他看着看着,无意间露出了个对他来说有点孩子气的又有点傻的笑容。
程铭看了眼时间,用手势示意薛枫一刻钟大夫马上就要回来了,他最好去门外等他出来。
见他抽身要走,薛枫躺在床上心里一着急,瞬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个这辈子从没做过的犯规动作。
他扁了扁嘴巴,睁大那对美丽的眼睛望着程铭,目光忧郁而委屈。
程铭脚步一滞:“……”
他这张精致好看的脸,还有这双漂亮的眼睛……
是不是太犯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