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教育课程开始的时候，程铭和薛枫已经各自从墙边搬了椅子，并肩坐在了前排。

作为青少年心理方面的专家，裴医生的课程很受年轻人的欢迎，这个下午，有时间的患者几乎都来了。

薛枫右手边是程铭，左手边坐着山药，再左边是体特。蝶哥和画家在第二排，再左边是格格和小白。

人多，场面就难免难以控制。尤其还是在疗养院里。

听课的人越多，有人在课上躁狂发作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山药坐立不安地坐着，尽量压抑着自己胸中尖声叫嚣着的烦躁。

虽然没和大家吐槽过，但他因为出院的事情，最近一直压力很大。

出院在外人看来是件好事，但站在当事人的角度上考虑，却未必真的那么尽如人意。

住院部虽然疯子多了些，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半封闭的所在，这就在很大程度上规避开了那些来自外界的压力和挑战。

所以对住院部的人来说，出院就相当于是走出了舒适圈，要重新回到充满紧张与意外的真实生活中去。

山药显然还没有准备好。

烦躁的外显就是话多。他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压力，想着要来听听讲座缓解下，却还是没办法完全克制住他情绪中的暴躁。

要知道，他毕竟还没有成年。

焦虑终于还是爆发了。

他于是借着提问的机会，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他对于裴医生所讲的那些心理实验的偏激看法。

基本上每次裴医生提问，他都会举手，被裴医生点到后就开始炮轰那些实验对象。

这个实验的方法哪里哪里设计的不合理，那位实验对象的想法又怎么怎么跟个智障似的。

薛枫本来饶有兴致地听着讲座，结果裴医生的讲解频频被打断，他也有点坐不住了。

可他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刚好坐在他左手边的山药。冷静地观察了他几秒钟。

这孩子眉头紧蹙，额头直冒汗。薛枫毕竟也经历过躁狂的感觉，所以很轻易地看出了他的焦躁。

但薛枫也很清楚地知道，山药这孩子本性不坏。他平时非常热心，大活动室的歌都是用他的电脑播放的，用的也是他自己的流量。

而他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什么，甚至在小白说给他电脑开热点的时候把她给拦了回去，说流量够用。

他现在这个情绪激动的样子，不是因为他存心想挑裴医生的刺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只是在激素和内分泌的作用下，没办法控制自己了。

他从来也不想这样，但情绪不是他动动脑子就能控制住的。

其实山药之前和薛枫聊过，说他情绪上来后，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个和他一样情绪上头的人大吵一架。

两眼一闭，直接就是一顿偏激刻薄又负能量满满的狂轰乱炸。

轰炸过后，闷在他心里的气儿也顺了，人也好了。

薛枫忽然敏锐地想到，他这样频繁地挑刺，潜意识里会不会其实是在向这个屋子里最可靠的人，也就是向裴医生求助呢？

可裴医生性情随和，又是以冷静著称的心理咨询师，肯定没法在课上自降身价跟未成年的患者吵起来。

看来只有自己出手了。山药不是想吵架吗，这个薛枫最擅长了。

在此之前，他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用这种邪门的天赋来助人为乐的那一天。

正好裴医生讲到了贴标签效应。他在PPT中举出的例子是：

“如果一个学生，被十分信任的老师贴上了‘数学天才’的标签，那么他就会不自觉地按照这个标签来规范自己的行为，”

“他会更加努力地学习数学，保持自己和标签的一致性。那么当他未来在数学方面做出某些成就时，他就会更相信这个标签了。”

山药则对这个心理学效应被逐步的证实过程产生了怀疑：

“裴医生我有个问题，像这种比较悬乎的心理学效应，在历史上是怎么被证明的呢？”

历史毕竟不是裴医生的主业，他于是短暂地考虑了下，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

“心理学的效应，通常都是经过反复大量的实验，而后才被人们最终证明出来的。这个不用太担心。”

山药仍然表示反对：“您不觉得这种证明方式……有点太武断，而且真的太草率了么？”

“像您说的这个数学天才。如果被贴标签的人，刚好天生的就在数学方面完完全全的一窍不通呢？”

不提起来还则罢了，但凡真的提起来，大概国内的每个普通学生都会对数学这门学科满腔的怨气。

“比如我，”山药的手指点在了自己的胸口，情绪更加激动：

“我对数学完全搞不懂。所以就算我的老师说我是什么数学天才，我也肯定知道他是在瞎掰啊。”

“所以您不觉得，这个例子其实举的并不是很合适？或者这种所谓的贴标签效应，其实本来就是无法被证明的，”

“那些实验也有可能，我是说有可能啊，都是当时的人伪造的。”

“毕竟那些数据的真实性真的无从考察，权威也未必总代表着真理。您看看教会和布鲁诺！”

薛枫听着这孩子小嘴叭叭的，心下倒是有些欣赏的。这番话虽然说的不客气又很怀疑论者，但总的来说还算靠谱，不是纯粹的胡搅蛮缠。

不过他这次是要来跟他吵架的，所以稍微动了动脑子，就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这番话里的漏洞。

打败一个因为情绪不好而有些偏激的人的办法，就是变得比他更偏激更刻薄，直到他为此感到震惊。

“例子是裴医生举的，”薛枫在旁边开口，稍微地抬高了音量：“只是为了帮我们理解而已。”

说完这句，薛枫和蔼地笑了笑，语气里调侃的意味多了些：

“你非揪着这例子不放，是真的在怀疑历史上的那些心理学的前辈，还是在怀疑我们的裴医生？”

为了将引战的意味拉满，他有意地把重音放在了“我们”上面。

“啊……？”山药没想到薛枫会突然开口。他半张着嘴扭头看向他，被他话里的情绪搞得有点发愣。

薛枫的话让他疑惑，但他却并没因为这个不高兴。他甚至有些开心，终于有人站出来反驳自己了。

他想到有人会反驳，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薛枫，更没有想到他一张嘴就能这么阴阳怪气。

山药被他说得笑了。

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薛枫，好，我接下你的挑战。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合理。”他笑着辩解道，挠了挠头发。

“不合理吗？”薛枫故意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随后高深莫测地对他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我还就跟你说，裴医生举的例子绝不可能错。别人都不提，就先说我自己吧。我就是例子。”

他这番绝对又武断的发言一出，当即便语惊四座。在场所有认得他俩的人都被他的态度给惊到了，面面相觑地交换着震惊到诡异的神色。

裴医生站在最前面，并没有出面阻止，而只是兴趣盎然地看着面前这两个意见相左的年轻男生。

小白不喜欢争吵，从刚才开始便微微地皱眉，此时更是警觉地坐直了身体，后背都离开了椅背。

她不安起来，下意识地摇晃了下坐在她身边的格格的胳膊。

格格看出她在担心什么，以目示意她去看裴医生的表情。小白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见裴医生仍旧神态自若地站着，没这事一般。

小白审视了片刻他的神色，再次与格格通过眼神交换意见的时候，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了然。

懂了，薛枫是故意的。

小白靠回椅背上的瞬间，山药还在忙着对薛枫的发言大跌眼镜。他看看不说话的裴医生，又看看薛枫：

“……你是什么例子？”

“禀赋效应啊！就裴医生刚刚讲过的那个。”

薛枫挥了挥手，无论是动作还是说话的声调，都如同天鹅绒般丝滑，整个人的气质优雅又迷人。

而且他故意把一切都弄得非常的刻意，以至于话说出口的时候，总像是在成年人在逗公园里的小朋友：

“我还就告诉你，裴医生是我的心理咨询师，目前已经给我解决了很多我没办法独立解决的问题。”

“所以你现在跟他对着干，我就跟你对着干！你跟他对着干，我就帮他数叨你……怎么样，公平吧？”

这番话说到最后，薛枫几乎是在尽全力憋笑了。

山药恍然大悟：“哦！！”

“我靠？！！合着你是来替裴医生跟我兴师问罪的？！”

“是又如何？”薛枫故意逗他，语调上扬。正式宣战的同时，连眼神都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山药见了他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架势，蓦地觉得理亏。

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认输：

“那我可得罪不起……”

“哈哈哈哈哈哈……”体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的，裴医生看着他们几个逗贫，嘴角也弯了弯。

后半节课很顺利地推进下去了。裴医生又讲了很多有趣又引人深思的心理学效应，大家听得都很入迷。

山药憋着的气儿也顺了。课程结束之后，他甚至有心情叫上了大家，说因为后天就要走了，离开之前想和大家在大活动室里聚聚，让他们无论如何要过去待会儿，唱唱歌。

同龄的几位患者一致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纷纷答应说明天肯定去。

穿过后院往回走的时候，沉默了半天的程铭忽然赶上来，神神秘秘地凑到了薛枫耳边。

薛枫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屏息凝神地侧耳细听。结果程铭隐忍克制了半天，就问了他一句：

“如果刚才在课上跟裴医生对着干的是我，你会帮谁？”

“……”薛枫满脸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