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跳脱得很,薛乐山一时半会没听懂,立刻面露惊奇之色:“什么啊?”
“你这不是废话吗,这里是医院啊。”
“哦……”薛枫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我没在高中,这又是从哪儿冒出了位政/治老师啊?叨叨叨的说个没完没了。”
他说着便坏笑起来,薛乐山懒得跟他掰扯这些,从鼻子里面哼了声,扭过了脸:“甭跟我这儿废话!”
“我差不多也该走了,你妈还在车里等我呢。她给你带来了盒杨梅,你记得赶紧吃。记得洗干净了再吃,别跟她似的。从大集上买了兜葡萄,还没洗呢,看个电视剧,一粒粒揪着吃没了。”
薛枫低头就笑:“知道了。”
“嗯……”薛乐山点点头,又想起件事:“那杨梅是从网上买的,冰镇着送过来的,放不了太久。”
他说着便又站住了,临走临走的,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那盒杨梅运过来的时候,原本是只有两个冰袋儿的,你妈又给添了俩。”
薛枫:“哦哦。”
薛乐山:“最好是今天就吃完,实在吃不完就明天中午前吃完,到明天下午估计就要坏了。”
薛枫:“嗯嗯。”
薛乐山:“但是,如果一直冰镇着放着,应该也未必就会坏。反正到时候你自己看吧,尽量是都快点吃完的好。现在天气热,万一呢……”
薛枫:“知道了。”
薛乐山:“但也别吃太多,杨梅这种水果也不是特别贵,它虽然个头大,但也没你想的那么贵。你别到时候吃撑着了。可以给同病房的分点。”
薛枫:“……明白。”
薛乐山点点头。他往前走着,前脚都要跨出医院的大门了,又猛地回头:
“出院那天我跟你妈开车来接你,你记得提前收拾好东西。还有啊,平时别总躺床上玩手机……”
“……”薛枫都替他累得慌,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对薛乐山发牢骚:“我记住了,记住了。你快走吧我妈还等着你呢。”
“行行,你也回去吧。”薛乐山说着,挥挥手就离开了。望着薛乐山的背影,薛枫简直有点庆幸,他走之前没再让自己背遍他的手机号码。
他正要回去洗杨梅吃,却忽然见从门口进来了个脸生的阿姨。她的岁数看着和江悠然差不多,但头发却显然是精心地染成了深色。
她穿了身白色宽袖的棉麻套装,长发用木簪子挽在了脑后。风吹过她宽松的衣服,晃荡荡的显得她很瘦。
或许是因为她走进来时那陌生又有些紧张的表情,又或许是因为她那淡雅而脱俗的穿着打扮,薛枫在与她擦肩而过后,扭头又张望了两眼。
说不好是为什么,他直觉自己可能认识这位阿姨,或许是曾经见过,又或许是江悠然认识的人。
但这终究只是刹那间的直觉。薛枫每天都会有很多可笑的直觉,因而他也就没太在意,径直走开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江悠然送来的那个塑料兜已经经过了检测,被放到了薛枫的桌子上。
蝶哥和画家也都从活动室回来了,各自靠在床上刷着手机。程铭却独独不在屋里。薛枫在水池前冲洗完那些深红色的杨梅后,用抽纸垫着底下,在他们两人的桌上各放了五六个。
他抱着那盒杨梅,又四处敲了敲门,给小白,上帝他们送去了些。然后拿着手里余下的那半盒去前院找程铭了。
直觉往往是无法被解释清的。从昨天给江悠然打完电话开始,他就直觉这周末会有人来看程铭。
果不其然,等他抱着那半盒杨梅走进小活动室里面时,正看见程铭坐在最靠里那张桌子的前面,就坐在江悠然走后空出的那个座位上。
刚才那个穿白衣服盘头发的女人在他对面坐着,举止安静而优雅。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两张相似的脸上挂着淡然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彼此靠得也很远。
薛枫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朝里面张望了两眼,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进去。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程铭坐在桌子前面刚好偏了偏头,一眼就看到他了。
他看到薛枫在门口,两排睫毛倏地落了下来。在来得及思考以前,他有些生硬地迅速扭过了脸,假装不认识他。
目光落回桌面上的瞬间,程铭自己都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宁愿冒着让薛枫生气的风险,也要在母亲面前假装不认识他。
可他直觉便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他这样做,至少对薛枫来说,没有坏处。
然而他毕竟是他母亲的儿子。张疏兰坐在对面,诧异地打量了他两眼,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般猛地扭过头,看到了僵立在门口没来得及躲开的薛枫。
“他是你的朋友吗?”她柔声问道,睁大眼睛温柔地望着对面表情淡漠的程铭:“他是来找你的吧?”
程铭垂着目光,没承认也没否认。
见他这样,张疏兰脸上的微笑不自然地僵了僵。然而她没这事般地抬手碰了碰脑后的头发,对站在门口的薛枫温和地一笑:
“你好啊。”她动作优雅地抬手,率先和薛枫打了个招呼,脸上始终挂着和颜悦色的微笑。
目光与她的目光相碰的瞬间,薛枫似乎在她的眸中看到了因为第三人在场而有些庆幸的神色。
她似乎是认为,只要薛枫在旁边看着,程铭就会对她态度好些。
人家母子相见,薛枫本来是不愿打扰的。可既然人家阿姨都看见自己还提前打招呼了,自己再不赶紧过来就不像话了。
他赶紧几步赶上前来,十分熟练地在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阿姨好”。然后把手里装了杨梅的盒子递了过去:
“阿姨,天气热,您吃点杨梅吧。”薛枫说着,不顾张疏兰的推辞,迅速把张纸巾垫在了桌上。见程铭态度不冷不热的,他撂下了一把杨梅,扭头就要走。
张疏兰却偏偏叫住了他:“唉,等等……”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从旁边拽过了把椅子:
“好孩子,你们坐着说话吧。”她说道,一面温柔地对薛枫笑了笑,从桌上捏起颗杨梅送到了唇边:
“谢谢你的杨梅。”
她说着话,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迅速地扫过面前的两个年轻男生。
程铭神色淡淡的,薛枫见他这个态度,也不好显得太热情,没事找事般地捏起颗杨梅塞进了嘴里。
俩人都不说话,但张疏兰就是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很好。脸上流露出欣慰的表情,她低头笑了笑,而后重新积攒起了些勇气,再次望向了程铭:
“妈妈打给你的生活费,你为什么不收啊?”手指按在桌上,她装作不经意般地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