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老实实地说:“那我不抱歉了。”
“真好。”薛枫夸赞道:“有长进。等你什么时候进化成像我这样没脸没皮的,我也就不说你了。”
程铭心想,那我还是别进化了,这样你就能一直说我了。他这么想的,一不留神也就这么说了。
薛枫干笑了两声,看他的眼神有点无语:“当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进化就已经完成了。恭喜你,凭借过人的天赋成为了全体不要脸人类中的一员。”
“对了差点忘了!之前我看你闷闷的,不爱跟人说话也懒得搭理我。所以出于对你的过去和隐私的尊重,我没问过你。现在我要开始问了:”
“你病情的重点到底是焦虑还是抑郁?每天早中晚三顿都吃的什么药,副作用都是什么?还有还有,你之后还会不会去医院做无抽,做完后会不会忘事?”
程铭没想到,薛枫每天看似无话不谈的,私下居然憋了这么多问题没有问自己。
“你……”
“公平交易嘛,”薛枫笑道,朝他眨了眨眼。
程铭只得如实相告。
“早上是枸橼酸坦度螺酮和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中午是劳拉西泮和坦度螺酮,晚上是右佐匹克隆,劳拉西泮,还有粉色的富马酸喹硫平片。”
薛枫:“草酸你吃一粒还是半粒?”
程铭:“一粒。”
薛枫:“右佐匹克隆呢?”
程铭:“一粒。还有……”
薛枫:“嗯?”
“……其实也没什么,”程铭有些犹豫:“我只是想多问一句:你平时会看药品说明书吗?”
薛枫听后笑了:“那肯定会啊。”
“出于苦中作乐的信念,我甚至会收集吃过的各种精神类药物的说明书——实不相瞒,在我家里的那层抽屉底下,我已经攒了一沓子了。”
程铭看起来有点无奈:“那如果我劝你,别去看富马酸喹硫平的药品说明,你也不会听我的对吗?”
薛枫立刻明白了他是在担心什么。
“你不用担心那个,我早就看过了。不就是适应症那栏里写了什么,用于治疗精神分裂和双向嘛,”
“我既不精神分裂,也没有双向,照样吃着大剂量的喹硫平啊。孟医生跟我说过的,我吃这个只是为了促进睡眠,不用管说明书上那些别的适应症。”
“好吧……”程铭点点头。
“所以,”薛枫接着问道:“你出门后在台阶上看到那只麻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刻意挑了这个时间,用稀松平常的语气把这个在他过度思考的脑子里盘旋了好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麻雀翅膀下整齐的切口和上面干涸的血块立刻在程铭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眸中神色倏地暗淡下来,程铭有些不自然地偏开了目光:
“我当时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台阶上的这只被掐/死的麻雀,只可能是江深睿放在这里让我们看的;”
“第二,在你吃完今天的早饭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你知道。”
薛枫不咸不淡地瞟他一眼,表情有些麻木。
真是服了这人了,怎么又是些和自己有关的打算?就不能自私点吗?
他有些悲哀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问这些,我是在问你当时的心情。你会觉得心里很沉重吗?会不会觉得这件事特别的糟心,让你接下来的整天都变得非常低落?”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程铭深棕色的眸子,一直密切地注视着他的反应。
程铭也在望着他,目光温驯而眷恋,一如往常。但薛枫的话却让他感到有些困惑,仿佛从早上到现在,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既然薛枫问了,自己还是要认真思考一下的。抱着端正态度好回答对方的想法,程铭靠在椅子上思考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可以描述自己心情的形容词:
“会沉重,但更多的是紧张。把被掐/死的麻雀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既是挑衅,也是警告。”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到“掐死”这个词了。
“不管他是不是在虚张声势,我们最近都要小心。奚语念之前和我说过,江深睿嫉妒受欢迎的人,而且报复心很强。我恐怕昨天之后,他已经恨上我们了。”
“我们喂过的麻雀被他掐/死了,院里你照顾过的紫藤花芽也被折断了。所以在你出院前的这几天里,我们两个都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薛枫听后沉默了许久。他怔愣地盯着门前墙上那张红色的福字,忽然苍白着张脸苦涩地笑了起来:
“尽量不单独行动?住院住在同一间病房就够可以的了,难道我们俩连洗澡和去厕所也要一起吗?”
明明是开玩笑的话,他的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悲凉。程铭看出了他声音里强颜欢笑的意味,轻轻靠过去碰了碰他垂在身边的手,轻轻捻了下他的手指。
“你看起来很难过。”他说。
“是么?”薛枫怔怔地看着面前灰色的墙,
“好吧,好吧……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也有必要解释下:我难过并不是因为要成天和你黏在一起。实话告诉你,我真巴不得这样呢。”
“那你是为什么难过,为那只麻雀?”
“它被江深睿弄死了我当然难过。那些米粒是经我的手洒在院子里的。这些并不必要的食物间接地导致了它的死亡,我心里肯定是不好受。”
“但其实刚才,我不是在想这件事。这么说的话那只小麻雀听后可能会很难过,但这的确是实话。”
“我刚才想的,是你今天经历的这些事。不管是恨还是嫉妒,江深睿要报复的是我。但那只被掐死的小麻雀却是你先看到的……而且也只有你看到了。”
“本该我承受的,怎么都让你给挡了呢?”
“是,我是个病号,但你也已经病到住院了啊!你有你的喜怒哀乐,有你原本悠闲自在的心情……可怎么到头来,这些好心情都让我给毁了呢?”
薛枫说着说着,情绪有些上头,没注意到程铭脸上表情的突然变化。
他紧握了下薛枫的手:
“千万不要这么想。”
“……嗯?”薛枫茫然地看他。
“麻雀的死,紫藤折断的枝条,还有我今天经历的这些事情。这都不是你造成的。搅扰了我好心情的另有其人,所以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说完这番话,程铭又补充道:
“千万不要为他人的过错道歉并且自责。如果你继续这样想,才真是搅了我的好心情。”
“……好吧。”见他态度认真,薛枫赶紧收敛了悲伤的神情,点了点头。不经意间流露出乖巧的模样。
他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对:“……程铭,你跟谁学的这种将计就计的句子,我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呢?”
程铭听笑了:“我还能跟谁学?”
“了不起啊你,这么快就出师了。”薛枫打趣道,忽然打了个哈欠。
因着他们这时正坐在长椅上,薛枫很自然地偏头就靠在了程铭的肩上。打着哈欠叫他:“程铭?”
“嗯?”
薛枫瞟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也没什么,告诉你件事,”
“我现在,忽然特别喜欢你,”
“所以我们晚上约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