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别再纠结千年以前那两条鱼的故事了,因为水已经干涸,我们只有相濡以沫的份了。”
被扒拉到一边的程铭没再言语。他看着薛枫,目光落在他说话时脸上意气风发神采奕奕的表情上,无比驯顺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他最近两天里少有的,很快乐的时光。
再后来,虽然程铭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薛枫还是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瞒着他。
至于到底是什么事,薛枫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回,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程铭每次都笑着说没什么,然后装作对某件事兴趣盎然的样子,主动岔开了话题。
在不显得过分夸张的前提下,程铭尽力在薛枫面前表现出愿意说话的样子。他计算着每次沉默的时间,不让自己陷入到过去那种缄默的状态中去。
但很多时候,心情是没有办法伪装的。尤其是在薛枫的面前——这位可是从小学二年级起,就开始在老师面前装三好学生的老演员了。
所以薛枫劝他,如果觉得累到不想说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开口。说话如此,饭菜也是如此——如果真的觉得饭菜难以下咽,可以选择吃些零食来填饱肚子。”
对此,程铭只是温和地笑笑:
“你不要太担心我,”他说,
“明天我就好了,真的。”
“你去看书吧,我去葡萄架下坐会儿,”
“江深睿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看着呢。他去后院我会跟着,也会提前给你打电话。”
“你行了,歇会儿吧。”薛枫好笑道,回身把那把折叠椅折了起来:
“你累成这个样子,我才不会跟你分开呢。不就是在葡萄架底下坐着吗,我也去!”
他说着话,真的就搬起椅子往前院走去。
走廊的两侧是涂成白色的墙壁,左侧的墙上挂着许多覆膜的泡沫板,褪色的蓝底上面印着临床心理病房的作息时间以及各种规章守则。
随着往前走,灰蓝色的砖石地和葡萄架后深深浅浅的绿色逐渐映入了眼帘。走到葡萄架下抬头看,紫藤大大小小的叶片几乎罩住了头顶半边的天空。
两把凳子在树荫下支好,程铭坐下来,仰头看着树叶间洒下来的细碎阳光,不说话了。
他不言语,薛枫也不说话。
他腻在程铭身边,用脚踩着凳子底下的那根横杆,歪着脑袋看紫藤叶子落在地上的影子。稀疏的树影随风而动,星星点点的阳光摇曳着,恰似漫天星辰。
“你在看什么?”程铭问他。
“看风景。”薛枫答。
“……哦。”
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
下午的阳光格外热烈。薛枫躲在树荫里,默默地盯着地上的草叶出神。小麻雀转转脑袋,大着胆子蹦跳着凑过来,在他面前的地上啄来啄去。
薛枫看着麻雀,忍不住地微笑。
“你在看什么?”程铭又问。
“看麻雀。”
“哦。”
程铭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他端坐在塑料折叠椅上,出神地盯着葡萄架上的木头结看了好久。而后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薛枫,眼神疑惑又懵懂,一如薛枫才搬进来的那天。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热烈,从头顶落到地面上,把挂满了尘土灰扑扑的砖石地照得微微地发白。
他记得薛枫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跟在两个护士的后面,就这样走进了他的生活。
他当时就坐在这里。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意识到什么般猛地抬眼,
看到了从那以后,他的整个世界。
该吃晚饭了。
餐车哐啷哐啷地推来又推走。太阳从头顶绕过来,逐渐地落下去。夕阳无声地涂满地下。
程铭坐着不动,薛枫也还坐在那里。
他这次换了个方向,一条腿踩在椅子边上,仰头看着远处封闭病区的那栋楼房。
由于雨水的冲刷,砖红色的墙面已经有些褪色了,还好有夕阳,把高高的楼房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没被树叶挡住的那片天空上挂着几丝杂乱的云彩,像小孩子用粉笔在灰墙上胡乱留下的涂鸦。
浑身乌黑的乌鸦拍打着翅膀,提前深处爪子,精准地降落在封闭病区橘红色楼房的房顶上。
“你在看什么。”
还是那句话,连语气都没变。
薛枫眼都不眨一下:
“看远处楼顶上站着的乌鸦。”
以及。
“看菜地里的白色蝴蝶。”
“看瓦盆里长的草。”
“看萝卜秧。”
还有:“看这个被困在精神病院里的,我二十一岁里无所事事又自由自在的夏天。”
但他就是不说,他其实就是想待在程铭身边。这样的话深情到像是在犯傻,他有点说不出口。
可是,心是不会撒谎的。
他的心对他说,当他待在程铭身边的时候,夏风吹拂过脸,都觉得无比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