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国企,国企。
这个地儿的家长就只认国企。
再不就是公务员和老师。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要是一家的孩子在哪里随便当上了个老师,做父母的在饭桌上跟人聊起来,鼻子恨不得都能翘到天上去。
仿佛家里一夜之间多了跟顶梁柱似的。
要是的两个孩子都成了老师,那这位光荣的父亲抬起手整整衣衫,顺着家里上房晾白菜时用的那架破旧的梯子都能走到云彩上去,跟太上老君下盘棋。
倒也不是说当老师就不好。当老师很好,但得是愿意做这份工作的才行。把根本不想当老师的人硬推到这个职位上去,那不是纯属误人子弟吗?
在这个各行各业都平等的时代,实在没必要把某个职业推崇到如此的地步。毕竟其他的那些职业,譬如编程人员和网文作家,也不是一文不值啊!
薛枫实在不想谈这些。但每次他的回避都被薛乐山理所应当的理解为对找工作的漠不关心。薛枫也猜到了他是怎么想的,但他这会儿已经懒得再解释了。
俩人一路走一路吵,回到家后还是在吵。终于,在薛乐山第无数次指责薛枫不作为之后,后者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我就不明白了!”
“怎么我每回遇到挫折后找到你,你总觉得所有事都是我的问题呢?你怎么总认为错在我呢?”
“你就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短暂地抛下你那奇迹般好为人师的脑子,帮着我骂对方两句?”
“我现在就没法站在你的立场上!”薛乐山仍旧暴跳如雷:“别的都甭说,咱们就说这个问 ! 题 ! ,人老师又不是个什么恶棍,我凭什么骂人家?”
“哇塞——”薛枫讽刺地大叫起来,动作十分夸张地鼓起掌来:“爸你是谁啊?青天大老爷吗?普天下的官司都得你说了才算?你好了不起啊!!”
“我一没让你去打她,二没叫你去找她说理,让你顾着我的心情在背后骂她两句怎么了?你到底是不是我这边的?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处处总要数落我呢?”
“我不数落你行吗?”薛乐山嚷到,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沙发里的薛枫: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一天给人家老师的办公室打十几个电话,还要去办公室堵人家,你都快违法了你知道吗?”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薛枫气得冷笑:
“如果我有一天真这么做了,那也是你逼的!因为我自己的亲爹,连一句护着我的话都不愿说,都不惜的跟我说!”
“你替我说句话又能怎么样?即便你真的说了,难道我就会当真吗?难道我会真的认为对方十恶不赦吗?在你的心里,我会傻到只信你的话?”
“我要是只信你的话,早就自卑死了!我会天真地认为,我爸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那个人!他这人这辈子唯一的败笔,就是没能有个好儿子!”
“你再替她说话?你要是再替她来教训我,我还抱着睡袋去睡到她办公室门口不回来了呢!”
“你也看着我长这么大了,怎么就能对我没有一点儿信心呢?我有时候都觉得,我要不给你闯出点祸来,都对不起你的这番栽培,这番良苦用心!”
大段大段的话铺天盖地地朝薛乐山砸过来,他这才总算听明白了薛枫的意思。胳膊晃了晃,薛乐山没来由地觉得好笑起来:
“那你要说让我骂她,我就骂呗!什么难事?”
“我现在就说,这老师他/妈真不是个东西,除了成天开会之外,就会惹我儿子生气!好了我说完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薛乐山忽然住了口。
薛枫倒在沙发上,紧紧地捂着嘴。他突然开始歇斯底里地嚎叫。那声音凄厉到几乎要划破薛乐山的耳膜,顺着打开的窗户传到了整个小区的各个角落。
薛枫紧紧地闭着眼睛,尖声地嚎了几嗓子。自从出院开始便干涸了的眼泪,此刻不知怎么忽然就决了堤。
剧烈的、难以名状的悲伤席卷而来,刹那间便将他淹没。脸色变了的瞬间,哽咽使他无法言语。
右边脸猝然震了震,随后才恍惚地感受到疼。薛枫不敢相信地睁眼,见薛乐山正站在他的面前。他的面孔因为气急败坏而有些扭曲,左手高高地抬在半空中。
薛枫这才反应过来,薛乐山刚刚打了他一下。这是记忆里,薛乐山第一次动手打他。
“你是不是疯了?”薛乐山的眼睛睁得老大,神情古怪而扭曲地看着被打后震惊的薛枫。
他站在薛枫面前,一字一顿地问:
“你现在,是不是要疯?”
薛枫完全置之不理。他神情恍惚地低头,抬手抹了把湿漉漉的脸颊就开始冲着他笑。他的眼睛里满是欣喜与激动,脸上是兴奋到近乎癫狂的笑。
“我的眼泪流出来了,”他惊喜地说道,吸了吸鼻子:“爸你知道么?自从那天出院之后,我就一直都哭不出来。不过多难过都是。我能感觉到我的眼泪蓄在眼眶里,但就是怎么都落不下来。”
他哽咽着说完,随即大笑起来,眼泪顺着脸上方才的泪痕滑落。他这近乎癫狂的表情让薛乐山有些心惊,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没有表现出来。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的声音沉下来,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他对薛枫说:“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吃这个药都着相了。”
薛枫完全听不进去。或者说,他已经感受到了薛乐山隐隐的后悔。被指责后的委屈与不平使他在察觉到这点之后,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演起戏来:
“这是我第一次哭出来,”他靠在沙发上,声音哽咽到颤抖。他现在完全不在意薛乐山刚才打了他,只是继续冲他大笑着:
“原来我是可以哭出来的!”
“……原来我还会哭,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不是再也哭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薛枫再也顾不上别的了,只是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些词义单调又支离破碎的句子。薛乐山则是冷着脸站在他的面前,持续地压着声音问薛枫,他是不是真的疯了,是不是真的要疯了。
江悠然跳舞回来后,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客厅里漆黑一片,只有两个小卧室开着灯。
江悠然先回的主卧。她进门后,发现薛乐山正一声不响地在床沿上坐着,手机扔在旁边的床上。他沉重的表情让她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怎么了?”她走过来问道。听到她说话的声音,薛乐山的表情稍微的宽慰了些。
与程铭父母的关系不同,江悠然和薛乐山虽然也是相亲认识的,却是因为感情好才结的婚。这么多年来,两人虽然小吵不断,却并没有什么原则上的矛盾。
父亲在面对着儿子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便会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或许极少的人可以免俗,但薛乐山显然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出于不能免俗的缘故,在面对薛枫的时候,不管他是否意识到问题所在,他都不会主动向儿子承认错误。但在面对着江悠然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会在争吵后认错,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薛乐山很快就如实地跟江悠然交了底。
他说,你去看看儿子吧。
我刚才不小心把儿子惹生气了。
听见门锁响的时候,薛枫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刚才跟薛乐山吵架的事其实早被他抛到脑后去了,他跟他爹吵架吵得身心俱疲,正在通过刷视频给自己充电。
隔着虚掩着的卧室门,薛枫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爸妈的悄悄话,也就猜到薛乐山已经跟江悠然交了底。照现在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妈妈很快就会推门进来劝他。
薛枫把玩到发烫的手机一丢,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穿好拖鞋走到桌前打开了电脑。
直到听到江悠然的脚步声,他才忽然想起来,刚才薛乐山好像破天荒地伸手打了他一下。心里面开始记仇的瞬间,他嫌弃地嗤了声,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一个颇有戏剧性的念头在他的脑中逐渐地成形,随着江悠然推门的动作而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余光瞥见卧室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薛枫迅速坐到了电脑桌前,手撑着下巴故意假装在看电脑。
手搭在门把手上,江悠然往里看了眼。
行,她心说。
儿子这情绪还算稳定。
她放轻脚步,走到了薛枫的身边。江悠然很温和地朝他靠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薛枫的脑袋。
“我听你爸说,你们俩吵架啦?”
薛枫点点头,顺势靠在了她的身上。他没有看她,仍旧固执地盯着电脑屏幕——电脑刚刚才开机,并没来得及打开任何的页面。
柔软而温暖的双手搭在了薛枫的肩上。
看到他这个别别扭扭的劲儿,江悠然心下便猜着了七八分。她有些无奈地别过脸去叹了口气,又望了望薛枫脸上倔强的表情,感到十分的心疼。
因为薛枫靠在她的身上,所以江悠然很快便发现,薛枫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剧烈地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