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到了考场一看,整场考试就他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上回全体考试的时候,只有他因为身体原因申请了缓考。也就是说只有他还没考过了。
人与人之间就怕比。这么一比,他的情绪很快地就崩溃掉了。卷子哆哆嗦嗦地写了有一小半,薛枫开始感觉浑身无力拿不动笔,甚至到了喘不过气的程度。
薛枫别无选择。他只好检查了卷头上自己的名字,微笑着和那位监考的老师说了句抱歉。
当时负责监考的是位老教授,他看出薛枫是精神状态导致的写不下去,拉着他在旁边劝了半天,告诉他说这张卷子不难,可以再稍微坚持一下。
他甚至对他说,这门课从不轻易卡人,只要够上及格就可以了。薛枫苍白着张脸,微笑着听完了那位可敬的老教授对他的劝导。
他知道老师想帮助他走出来,但当时他的手抖得已经控制不住了。所以在老师试图把卷子推给他时,他尽管心内万分的感激,却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
他和老师告了别,背起书包就出了门。然后直到那天晚上的凌晨三点,他都像个孤魂似的在外面游荡。在那一天,他看过了学校里所有的流浪猫。
……
江悠然今天下班格外的早。
开着车路过家门口地铁站的时候,她看了眼时间,才五点钟多一刻。大约三分钟前,薛乐山在他们家的三人群里问薛枫到哪站了,薛枫回说还有三站。
照这个时间推算下去,儿子应该很快就要出站了。江悠然考虑了下,找地方停车后简单收拾了下副驾驶,准备等薛枫出来后接他一起回家。
路边有推着小推车卖冷饮的大爷,棉被似的厚厚的保温毯盖在后面的车斗上。想起薛枫那天出站后扶着树呕吐的场景,江悠然下车去买了瓶冰镇橙汁。
地铁站门口的车位向来紧张。江悠然把车停在了辆黑色中型车的后面,车身被那辆车挡了个严实。她猜测薛枫会看不到,就决定去地铁站的出口等。
扫码付款的时候,她扭头看到薛枫推着箱子从扶梯走出来了。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江悠然看着儿子往外走。见他神色还算平静,她宽慰地笑了起来。
从卖饮料的小推车到地铁口,中间隔着条通往小区的柏油马路。因为是去往小区里面的内部路,所以这条路上并没有设置左右转弯的红绿灯。
黑色的中型车挡住了江悠然的身影,薛枫神色淡然地往前走,没有看到妈妈就站在路的对面等他。他推着轻飘飘的的行李箱,箱子的轱辘从盲道上滚下来,因为重量轻的缘故,不稳地轻磕在柏油路上。
轮子的嗡嗡声在耳边聒噪地响着。手指扶拐杖般地按在行李箱的把手上,薛枫神情恍惚地往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从旁边马路上拐过来的那辆车。
他刚从室内出来,热辣辣的阳光晃着他的眼,被烤的发烫发黏的柏油路粘滞着他的脚步。薛枫做梦似的往前走着,忽然听到急刹时车轮与地面刺耳的剐蹭声。
随着汽车司机狠狠的一脚刹车,那辆速度极快的车堪堪在他的身侧停下,前保险杠几乎碰上了他的胳膊。
薛枫惊醒般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过马路。某个冲动的想法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薛枫怔怔地僵立在路中间,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车内的司机已经吓傻了。
他刚才吹着空调哼着曲儿,拐弯时也忘了减速。要不是多年的经验使他下意识地扭脸看了一眼,他真的差点就要一脚油门开过去了。
讲老实话,看到薛枫那张无所谓的脸,这位司机真的以为他是想不开了故意来碰瓷的。可如今自己一脚刹车踩住,他倒显得有些怕了,不像是故意找死的。
想到这里,这位司机愤怒地摇下窗户,扯开嗓子粗声大气地对着那个撞仙儿了似的路人咒骂了声:
“呸!他/妈/的找死啊?”说罢调转方向盘,一脚油门,愤怒地扬尘而去。
薛枫怔怔地站在路上,被骂了才想起来要躲。不过脑子的冲动过后,歉意与愧疚争相涌上心头。车尾气扑了他满脸,他的神色剧烈地摇晃了下。
“对不起……”他喃喃道,虽然他知道,那位司机已经听不见了。他迟来地道着歉,赶紧地就往后退。
刚才的场面闹得太大,周围的路人见了,皆是神色各异地朝这边看过来。薛枫知道错在自己。他紧抓着身侧行李箱的把手,脸色煞白地缩在街边低头不语。
几个扇着扇子在树荫下聊天的老太太目睹了整件事的全过程。有位烫了卷发的老太太嫌弃地哼了声,指指点点地对薛枫评价起来:
“这倒霉孩子,车来了都不知道躲!”
“嗐,像他这样的多了,”旁边人连连点头:“这压根都不用问,肯定是刚才看手机来的!”
“光看手机不看路,这不是故意找事吗!”
“真是的!说句丧德行的话,撞了也活该。”
薛枫出站时就摘了耳机,此时将街边那些路人的评价尽皆听了个清楚。城市里的噪音无休无止,疾驰而过的汽车玻璃上晃眼的反光刺得他头晕。
他又往后退了两步,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而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苍白着张脸抬起了头,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街对面江悠然错愕的眼神。
一股冷战迅速地攀援上来。霎时间,街边柏油路上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人群纷纷的议论声和头顶间歇着的聒噪蝉鸣声,一瞬间全都偃旗息鼓。
喧嚣的街道上,他只听到一声低低的啜泣。
薛枫不知道妈妈是怎么走到他身边的。
他只记得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箱子已经脱了手。肋骨被用力挤压到疼痛,他僵立在街边上,整个人已经被江悠然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拧开的橙汁从手中滑落。塑料瓶磕在地上,橙色的果汁从瓶口喷溅而出,泼洒在路面之上。
江悠然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住薛枫,像是在抱着块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水冲走的浮木。她那头有些毛躁的头发扑在他的脸上,每根发丝都在细细地颤抖。
心思敏锐如她,其实猜到薛枫在想什么了,但她忍着没有问。薛枫意识到她猜到了,但也没敢跟她提起那些事,怕贸然承认后,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回家的路很短,也很长。
丢下的行李箱被江悠然安安静静地接了过去。她紧紧地攥着薛枫的手腕,拽着他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