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乎说出来吗?”陈柯若有所思,低声地喃喃出声。像在问程铭,又像是在问自己。
碎掉的糖渣被他小心地收起来,他站在程铭旁边仰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忽然干巴巴地笑了声。
不是那种打岔似的打哈哈的笑,而只是他纯粹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才不得不假装无所谓地笑笑。虽然他完全不认为这件事中有任何好笑的成分。
“不然还是谨慎一点吧,”他轻声道。见程铭没什么反应,他又问他:“你试着说过吗?”
程铭想了想:“还没有。”
本就渺茫的希望落了空,陈柯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真心地建议你,还是谨慎点的好。父母什么的倒还好说,接不接受无所谓……”
“重要的是再上一辈的人。”
程铭听着他的语气,心里不详地跳了跳:
“你似乎对这事很有经验?”
陈柯点点头:“让你说中了。”
“……如果我当时知道要小心些,在处理与他相关的事情时收敛些,可能我就不会有今天了。”
他这话听着颇有深意,程铭从窗口收回目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没等他来得及多问什么,每晚例行查房的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闲话。
“该熄灯了,”她提醒道:
“抓紧时间洗漱,十分钟后关灯。”
或许是忽然提及往事的缘故,平日里吃了药倒头就睡的陈柯,今晚久违地失眠了。辗转反侧、心烦意乱之际,他听到旁边床的程铭也翻了个身。
程铭当然也睡不着。
薛枫病情加重再次住院,这件事在精神上对他的打击实在不算小,比让他在封闭病房住三年还绝望。而且最致命的是,现在念薛枫的名字已经不管用了。
想起苏东坡“怀民亦未寝”的故事,陈柯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安静了片刻,而后蓦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程铭?你还没睡吧?”
“刚才的事,我犹豫了半天到底要不要说。但我想着既然你都已经打算要跟你家里人出柜了,这些事横竖绕不过去。所以我还是干脆都和你说了吧!”
“哦,”程铭答应了声,想着反正睡不着,不如听听他的说法,将来坦白时也好有些准备:
“你说吧。”
“好,”陈柯答应了声。夜里空调开的适宜,他穿着宽松的条纹病号服,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但说之前我得事先声明一点:我身上发生的事,未必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各人的家庭环境不同,家里人对这类事情的接受程度也有差距。而我家里的那两位,恐怕是你所能想象到的、对这类事最深恶痛绝的那一批人了。”
他说着话,端起了床头的塑料水杯。吸管戳在半杯水当中,他拿过来喝了一小口。
“从哪儿说起好呢?已经是前年发生的事了,我吃了这么多的药,现在都快记不清了。”
“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我已经太久地不和人提起他了吧?我猜是这样的。没办法,有些感情一旦错过了,好像就失去了重新提起来的资格。”
“我就不说名字了,暂且称他为小C吧。”
“我不知道你,但我们那时候甚至没谈恋爱。当时我们只是关系比较亲近,总一起吃饭什么的。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他,但我从来都没说。”
“开始是不敢说,再后来就是没来得及说了。”
“我们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在遇到他之前,我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我喜欢的是男生了。所以我从最开始就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不是友情,而是喜欢。”
“可我那时什么都不懂,感情外露的很明显。也是到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全班除了他之外,基本上都看出来我对他是什么心思了。”
“高中三年,我就瞒了三年。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事情的发展突然失去了控制。我开始瞒不住了。”
“高考的前两个月,我爸妈看出来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但他们就是发现了。他们装着没有发现,开始动用各种关系调查小C。”
“他们先是找到了我的学校,在学生放学的时候记住了小C父母的脸。借着在门口的机会,他们想方设法地问到了他父母的名字和各种联系方式。”
“他们开始拿着这些要来的信息到处问。通过周围同事朋友提供的信息,他们又进一步地打听到了小C家里的住址。他们一边暗地里调查他,一边在我面前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到高考一结束,他们就开始了。”
“先是给小C的父母打电话,说他们的儿子在和一个男生谈恋爱,问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父母什么反应?”程铭问。
“他父母人都很好。接到电话之后,他们先是很客气地道了歉,说问题出在他们身上,回去肯定好好找孩子聊聊。然后当天晚上,小C就给我来了电话。”
“说起这件事时,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怀疑,语气非常之不确定。甚至可能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太过荒唐了,以至于他在电话里尴尬地笑了好久。”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我的希望落空了,他对我必定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把我当成好朋友。”
“这三年里,我曾无数次地设想过,如果他从头到尾只把我当朋友,我该何去何从。我每天反复地思来想去,每回得出的结论都是,我得瞒着他。”
“虽然高中三年我没见他跟谁谈过恋爱,但之前他自己说过,他就是那种分手后没法和前任做朋友的人。而且他也的确在刻意躲着那些喜欢他的女生。”
“我们当时是同桌。一旦我的感情被他发现,以他的性格,肯定是会去找老师换座位的。而我那时课上课下都很黏着他,不想被调到离他太远的位置。”
说到这里,陈柯咳嗽着笑了起来。他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边咳嗽边笑了好久。
“现在想想,其实真的挺可笑的。我那时候真是贪婪得可以,都在同一个班里了,还嫌离他太远。其实高中的教室那么小,即使坐对角又能有几米远啊……”
“那时我自以为藏得很好,加上想着这种事又没有证据可言,因此打定了主意,决不能轻易地被诈出来。所以他问我的时候,我坚持着没有承认。”
“他听后似乎大大地松了口气。再然后,我们俩都笑了,并且很快达成了共识——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本来也没有的事,随他们到处问去。”
“所以后来小C父母问起来的时候,他态度很自然地做出了回答。他父母听后一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以为只是误会一场,就没有再多管什么。”
“他们给我爸妈回了电话,和和气气地告知了他们从小C那里听来的所谓事情的原委。我爸妈对他们的态度大为失望,但也终于没有其他办法了。”
“当时我的心态已经很不好了。我在电话里亲口否认了我对他三年的暗恋,这相当于自己把后路给断了,相当于杜绝了这场恋爱任何的发展可能。”
“在此期间,我爸妈什么都没告诉我。直到小C的电话打过来,我才知道他们这段时间都干了些什么。”
“我那时甚至觉得奇怪,怎么我精心经营了一整个高中的窗户纸,就这样被他们闹哄哄地给捅破了?挂掉电话后,我和我爸妈大吵了一架。”
“第二周,事情开始不受控制。我当时有些轻微的失眠,不得不去医院开药。他们发现了我丢在垃圾桶里的药单子,开始单方面地确诊我有精神病。”
“他们以为我的病是小C导致的,就决定大张旗鼓地上门找他父母聊聊。等他们开车按照打听到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小C爷爷奶奶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