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带握在手心里,薛枫睡不着了。
五天的时间不短也不长。他虽然已经能够平静下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学会了平静地想起程铭。这种分开的方式太痛苦了,薛枫只好尽可能地先不去想他。
过去同时住院的时候,程铭还没走,他就已经开始想他了。可等他真的走了,他反倒不敢轻易地想起他。每次忽然想起他来,心绪都久久地无法平息。
晚饭后,薛枫心烦意乱,开始绕着前院中间的那块田字土地来回来地走。月季花换了一茬,从原来鲜艳的红粉色变成了如今的浅色,花瓣如同烧焦般地卷起来。
“你仔细看过这里的月季花吗?”某个最平淡的夏日的午后,薛枫这样地问程铭。
“怎么了?”那人偏头看他,目光专注。
“月季花刚刚长出花苞的时候,花萼上就已经爬满了蚜虫。而且整颗的花苞上面也爬满了黑蚂蚁。可见从最初诞生的时候开始,生命就在被蚕食着。”
他的目光落在某朵还没来得及盛开的花苞上。干枯了的花苞萎蔫在枝头,呈现出一种十分难看的红褐色。薛枫伸手一捏,干而脆的花苞就成了无数的碎片。
那本来该是一朵盛放的红月季。
继续往前走,薛枫无意间看到院里种了紫薇。这种花开的很晚,只在残夏时盛开。浓郁的颜色不声不响地缩在浅绿色的花苞里,它看着这个夏天过去,悄然地发生着变化,经过烈日的炙烤后才终于决心要盛开。
那时夏至还没有到,紫薇花只兀自生长着,把花苞生长成鼓鼓的形状,饱满得像圆圆的小球。一堆圆滚滚的红紫色的花苞长在枝头,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来。
那天后,薛枫便留了心。他好奇地等待着,看着那些花苞一天比一天鼓。他常常想,或许明天起来,在这里散步的时候,那花就开了。
那是在出院前的一个礼拜。
然而薛枫等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花都没有开。花苞安安静静地歇在枝头。他惦记着那些花,就告诉程铭说,那你在这里等着,等花开了拍给我看吧。
“……好。”
紫薇花终于开了。
粉紫色的花瓣如同粲然绽放的烟火,又像是婚礼上炸响的礼炮,从花苞中崩裂开来。细如银线的花丝支撑着那明艳到沉重的、微微发皱的花瓣,如同团团燃烧着的火焰,热热闹闹地簇拥在明黄色的花蕊周围。
烟火在视野中炸开,刺着薛枫的眼睛。他做梦也想不到,留下来看花开的居然会是自己。
……只有自己。
正值薄暮时分,薛枫仰头看天。厚重的云彩压在天空之上,挡住了西沉的落日。深深浅浅的灰蓝色之下,到底哪个是云彩,那个是天空,他早就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就算景色再怎么好,天上的云彩再怎么生动,他爱的人,也不会再和他一起仰望这片天空了。
薛枫绕着院子,来来回回地走了不知多少圈,直走到腿酸到就快要迈不动步子了,才不得不回了病房。
睡前吃过了晚上的药,薛枫避开护士的灯光,又跌跌撞撞地往前院跑。
那时已经是深夜了。
廊灯微弱的光想勾勒出周遭的轮廓,薛枫喘着气,扶着粗粝的墙面,只管埋头地往前走。夏至才过去没多久,夜风虽然一阵紧似一阵的,吹在身上却不觉得冷。
从走廊尽头到葡萄架的那面栅栏上,有大约几米远的距离。这段路上没有任何的支撑。薛枫脚步凌乱地跑过去,踉跄着一头扑在了葡萄架的根根木梁之间。
鼻尖是木头温暖而微甜的味道。药的剂量比往日有增无减,薛枫扶在葡萄架上,腿有点发软。他抱着那截木头,一点一点滑了下来,最后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月色衬得他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他颇为吃力地大口地喘着气,闭上了眼睛。
“……我想你了。”他说,
尾音化作一声叹息,融进无边的夜风里。
腕带握在手心。他把脸贴在木架上,闻着木头发甜的味道,像是回到了夏至前的那个月。他们一点点地,从沉默逐渐走向热烈的那个月。
护士的话适时地在耳畔响起:
“腕带不让留的。”她对薛枫说:“因为有人拿这个出去犯过事,所以不让留着。”
“哦哦,那好吧。”
……
出院当天,葡萄架下。
救护车的警笛声远远地响起。
原本怔怔地愣在原地的薛枫忽然回过神来,一把扯下了左手腕上系了一整个月的腕带。他把它草草地团了起来,而后拽过程铭的手,趁周围的护士不备,毅然决然地将那条扯断的腕带塞到了对方的手里。
“你腕带呢?扯下来给我。”
……
热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分手的事,他不怪程铭。这可想而知是条非常难走的路,程铭的确有不走下去的权利。
程铭转院的事情,怎么也算是自己连累的。为一个认识了才不到一个月的人做到这个程度,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他已经替自己挡了太多的事,所以如果他后面觉得累了,那他当然要放他离开。
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或许本来那天,他就不该在葡萄架下遇见他。他那时跑出来,本就是打算独自哭一会儿的。如果那时葡萄架下空无一人,结果又该如何呢?
如果是那样,他们都该出院了吧?
……
薛枫于是继续在院里住着。他每天到点吃饭,白天睡觉晚上熬夜。院里的日子过得也快,终于,在7月18日那天,薛乐山和江悠然开着车,来接他出院了。
从住院部出来,薛枫很快开始忙学校的事情。他粗略地计算了下,这十学分的课程和成堆的实验,就算是在生病之前,他也实在是没法一学期就全部过掉的。
接受了这个事实后,薛枫迅速调整好情绪,简洁明了地向江悠然和薛乐山说明了情况。在不夸大事实的前提下,他向他们说明了完成任务在时间上的紧张。
他告诉他们,自己可能要延毕半年。如果顺利的话,十个学分和实验,两个学期基本上就可以过掉了。薛乐山和江悠然很快表示理解,说这都没有什么。
“只要应届生身份还在就行,”江悠然道:“不过如果延上半年的话,那等拿毕业证的时候,你是算24届毕业生的还是25届的啊?”
“我刚才查了下,算25届的。”
“噢噢,”薛乐山点点头:
“那就行,那不会影响找工作。”
他说着话,和江悠然对视了一眼,忽然沉默下来。虽然非常想知道,但他们俩还是默契地没有主动提那个薛枫向他们隐瞒了的秘密。既然他说过,出院后会主动告诉他们,那他们就等着他自己说。
他们藏得很好,但薛枫已经看出来了。所幸最近初中已经放了暑假,爸妈最近都在家。
“这样吧,”他说:“今天太晚了,”
“明天下午我就告诉你们。”
薛乐山和江悠然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