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想明白了。什么就吃亏是福难得糊涂,什么放下过去拥抱未来……说这话的人又不认识江深睿,凭什么让我就这么放过他?”
“还学会放下?放得下是姑奶奶宽宏大量,要是放不下,那也是我读这么多年书读出来的傲骨!”
“我过去是个正直的人,现在依旧是正直的。但如果他敢问我,是不是打了他一顿,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我这当然也不是在撒谎,打他的不是我,是我被书籍熏陶出来的风骨!”
她这里豪气干云的时候,薛枫就坐在对面,不错眼珠地紧盯着她。等她稍微平静下来了,他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
“用刀划我?”
薛枫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摩挲着玻璃杯口的指腹顿住了,他握住杯身掩饰什么般地把它挪到了面前:
“对啊,”奚语念随口接道,语气依旧稀松平常:“他不是就这么打算的么?”
“在我的印象里,”薛枫说:“我似乎从没和你们说过那天的经过。他用刀划我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噢噢,”奚语念摆了摆手:
“怪我,是我给记乱了。不是你,是程铭跟我说的。”
掌心握着的杯子一抖。
水顺着杯沿泼溅出来,打湿了薛枫的手指。
——程,铭。
他微微发怔的时候,侍应生把个精致的银色盘子托到齐肩高的位置,正从几米外的光线昏暗处朝这边走。
店里的光线细腻而朦胧,奚语念正忙着招手示意侍应生打招呼,没有注意到薛枫在听到那个名字后闪了闪便暗淡下来的眼神。她继续地说着:
“好像就是在几天前吧,我打电话问他来的。我问他那天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转院了。”
“他把江深睿的部分跟我都说了,却始终在他为什么转院的事上含糊其辞。他这人你也知道,什么事他要是不想说,问多少遍也是白问。”
奚语念兀自说着话,将那份咖喱猪排饭推到了薛枫的面前。后者道了声谢,摸索着抓起了勺子,
金属的勺子握在手里,薛枫的手指尖有点发麻。
怕奚语念看出来自己异常的反应,他连忙装着在找湿巾擦手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手中沉重的勺子放到了一边。他擦着手指,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程、程铭他……”
那人的名字念在口里,仿佛有千万斤重。除了住院时认识的朋友外,他身边没人知道程铭是谁。分手已经这么久了,这还是他头回和人谈起程铭。
薛枫自从分手后,话就变得少了。万千思绪郁结在心中,无法借助语言倾诉出口。往日里的许多回忆匆匆在眼前掠过,薛枫的话半途卡了壳。
他想问奚语念好多话。好多幼稚的傻话,固执的疯话、以及那些最最苍白而无力的套话。
他最近过得还好吗?他说了些什么话?谈到那件事的时候,他有没有过迟疑?甚至或许是后悔?
后悔在一起?后悔分手?
后悔在一起后又不得不分手?
薛枫不说没关系,奚语念把话接了下去。
“他挺好的。”她笼统地总结道,随后便迫不及待、认认真真地大快朵颐起来。她从汤汁最浓郁的地方下了勺子,挖起块炸猪排放进嘴里嚼起来:
“程铭啊,他的束缚带已经拆了,过段时间也就该出院了。我不知道他导师怎么样,但如果是我住院住了三个月的话,我导师肯定得打电话催我。”
“我看他出院之后,怕是有的忙了。”
“所以我才想着要来找你,”奚语念最后说,强行地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出院之前,我是真没想到,江深睿居然会那么嫉妒你,嫉妒到都准备向你动刀子了。所以薛老师,作为这件事的受害者,你就不想报复他吗?”
“我在报复啊。”薛枫解释道。他终于开始吃东西了,虽然仍旧有点蔫蔫的。他叉起一块炸猪排:
“我家里还有不少琴谱……”
“光是琴谱也不行啊,”奚语念放下水杯,开始跟薛枫掰扯这整件事情:
“首先,过段时间马上就要开学了。你那时候肯定是要回去上学的,对吧?”
“那肯定啊。”
“你突然这么一走,没有人给他们家贴符咒了,他们家那么多人,肯定有人会猜到是因为最近要开学了而那个贴符咒的人是因为要上学才来不了的。”
“到时候,迷信带来的影响就会被理性遮盖。肇事者的范围再一缩小,你难保不被发现。”
她的思路是正确的,薛枫被她说得犹豫了。奚语念见他动摇了,眼睛里的光芒蹭蹭往上涨。她激动得饭都不吃了,赶紧乘胜追击:
“所以说啊,与其到时候麻烦,倒不如我们几个趁着中元节,把这整件事做个了断!”
手腕搭在冰冷的大理石桌边,薛枫沉默地看了奚语念一眼。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本来还以为她只是临时起意,现在看来却竟然已是筹谋已久。
他问:“你打算怎么个了断法?”
奚语念打了个响指:
“趁着中元节这波热度,把这起闹鬼事件彻底地给坐实了。让村里人见到他们家就想起闹鬼,让他家的人出门就被周围的念佛声包围。”
预想中的结果非常乐观,薛枫点点头,心里已经默认这件事会发生了:“听起来不错。”
骄傲的神色在奚语念眸中一闪而过。她竭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开始分析局势:
“来之前我提前调查了下,你那些琴谱符咒在村里激起的水花可是不小。现在村里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是因为老太婆偷了什么回家,才招来的那些符咒,简称鬼派;另一派的人数较多,认为是老太婆这些年来作恶多端才惹得家里的祖宗震怒,从而主动降下了惩罚,简称神派。”
“我的观点,在神派和鬼派之间走钢丝。神鬼的事情,越是没有结论,越是惹人注意。我们先把江深睿吓个半死,再尽量地祸水东引,让他家的人怨他奶奶。这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报应不爽了。”
奚语念连江家老太太都算计进去了,这倒是薛枫之前没有想到的。但考虑到老太太这些年来的风评,薛枫倒也并不觉得意外。
“这么说,那个老太太在这些年里做过的事情,你作为江深睿的小学同学,也略有耳闻了?”
“岂止啊,岂止。这远近的街坊邻居,谁没在他们家院子里见过自己家丢了总也找不见的东西?我实话实说,那个老巫婆早就声名狼藉了。”
“总之现在两派间的舌战相当激烈。村口的情报处真是神来之笔,我们连水军都不用雇了,最多我贡献两斤瓜子,保证让事件的热度蹭蹭往上涨。”
分析局势的时候,奚语念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薛枫看着她胸有成竹的神情,不免就想起了她之前提到过的在大学时读的专业。
“奚语念?”薛枫尝试着打断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大学四年学的是会计相关专业吧?”
“没错。”
见她出言肯定,薛枫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地起来。他细想了想,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现在有点好奇,在知道你研究生要报考法律专业的时候,你那些同学都是什么反应?”
“噢,他们还好。”
提起这个话题,奚语念笑得很欢乐:
“听说我研究生打算弃暗投明,组里的师兄师姐们可高兴了,连夜带我去外边吃了顿饭。”
“苦口婆心地劝我,让我将来毕业了,要记得认认真真学习,踏踏实实做人。他们不求我苟富贵无相忘,只要我切记不要把他们给抓进去了。”
“哈哈,情理之中。”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参加?”眼见着话题又要跑偏,奚语念反应很快地再次把话头拽回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薛老师,你可得好好想想。”
薛枫摇头:“不用再想什么了,”
“我参加。”
“说吧行动组组长,需要我干什么?”
见薛枫点了头,奚语念紧张又略显不安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抹胜利的笑意从唇角漾开来,她无声却特别灿烂地笑起来,完全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第一点,”她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工作的时候,彼此称代号。”
她一边说着,把手机扣着放在了桌上。还把随身的小帆布包抓过来挡在了旁边。
——从而确保薛枫不会发现,她的手机屏幕其实从最开始就是亮着的。界面停留在通话页面。时间的数字仍然在走,并且提前打开了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