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通话终于挂掉了。
灰蓝色的晨曦之下,奚语念转身打开阳台的门,穿着酒店的纸拖鞋悄悄回了屋里。
她只看了一眼那张空床,边扭头走开了。
被子掀开一角,奚语念在白诗瑶身边躺了下来。满屋的夜色中,她嗅到了她发丝淡淡的香味。
指尖轻捻白诗瑶落在枕上的柔软长发,奚语念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闭起了眼睛。一天下来烦躁不安的思绪终于逐渐趋于平静。
她们俩是睡下了,隔壁的房间里却正上演着“怀民亦未寝”的戏码。听到旁边床上翻身的动静,庄文忽然掀开被子,笔直地坐了起来。
“薛枫,”庄文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你睡着了么?”
末了又补了一句:
“……我睡不着啊。”
闷闷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
“没,怎么了。”
“也不怎么,”庄文说:“我就是,有点想我那个高中同学了。那什么,干脆咱俩聊聊天吧。”
薛枫打了个哈欠,眸中毫无困意。
和奚语念的状况差不多,他也是长期失眠,每天睡前要吃五六种的药,各个都有嗜睡的副作用。今天骤然不吃了,即便喝再多酒也不觉得困。
“那就聊聊吧。”他说。
“你聊我听着。尽管挑你不介意的说好了。”
“好嘞!”庄文答应的爽快。
“说什么好呢,还是从沈女士说起吧——也就是我前女友,同时也是奚语念和白诗瑶的闺蜜。餐厅拿出姐妹话剧时的服装,就是她设计的。”
“哦?这样。”这点薛枫倒是没想到:“你之前不知道她们是好朋友吗?”
“我真不知道。”庄文叹气:
“我和沈女士初中时关系非常好。我们当时的座位靠得很近,而且最重要的,我们都非常清楚对方绝不是自己的理想型。所以我们的关系很纯粹。”
“从那时起,她的理想型就非常明确——她喜欢那种稍微不太正经的,爱随口开些玩笑的男生。我那时不止一次帮她要过别的男生的微信。”
“当时班里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姓赵的女生,还有个姓秦的女生,她们三个的关系是最好的。我们暂且称她们俩为赵小姐和秦小姐。”
“但是初中毕业之后,我再问起的时候,沈女士就已经和她们疏远了。我也问过她原因,但见她不太愿意告诉我,所以也就没再问过。”
“再后来上了大学,沈女士和她特别喜欢的那个男朋友分手了。我们俩在朋友圈公布了所谓的恋情,并且开始做任务似的约着到处打卡拍照。”
“直到那天,我在网盘上整理照片时,看到了在首页的推送。标题好像是:三年前的精彩瞬间。封面是张我和陈柯聊天时不知谁拍下的合照。”
“就是这张锁屏壁纸的照片。”
庄文说着,把手机递给了薛枫。
薛枫摁开一看,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两个在阳光下对着镜头开怀大笑的年轻男生。
个子稍高的男生的发色稍浅,额发自然蜷曲成恰到好处的、花瓣般的弧度。不是那种硬朗的帅,而是更偏精致一些的,肤白貌美的那种好看。
在埋头于各种作业的高中生里,清新靓丽到这个程度的男生确实少见。这真不怪庄文会动心。
被他勾着肩膀的那个男生就是庄文了。
那时的他比现在更加天真,也更加无忧无虑些,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薛枫注意到,浅色头发那个男生的手臂,似乎有意无意地把庄文搂得很紧。
两人的背后是几个有说有笑的同学。他们俩似乎是走在前面,和后面的同学们岔开了一大段距离。
“当时我看到了这张照片,不知怎么想的,点开后就不舍得关掉了。我把它设成了壁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然后,沈女士就看到了。”
“她质问我这照片是哪里来的,我说是很早以前随手拍的,但她当时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我试着想要解释,但她看穿了我的慌乱。最后我不得不坦白了我对陈柯的感情。”
“当时我们正在咖啡馆拍照,她听完我的解释,气得踹了我一脚,扭头就走了。”
“……好吧。”薛枫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要不怎么说我这人粗神经呢。”再次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庄文已经能够平静讲述了:
“我当时就该意识到不对的——我们俩本来就只是好朋友在假装情侣,她从来也不喜欢我,又怎么会这样生气呢?况且她当时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也不太对劲。她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对什么屡屡发生的事情忍无可忍了似的。可我那时心里也正乱的不行,竟然没有看出来。”
“直到那天偶然和白诗瑶提起沈小姐的名字,她才惊叫着反应过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薛枫问。
庄文笑得有点无奈。
“还记得我说,初中时和沈女士关系很好的那两位秦小姐和赵小姐吗?其实秦小姐是后来加入的,本来赵小姐和我们沈女士的关系是最好的。”
“但是后来,秦小姐和赵小姐谈起了恋爱。她们两个谈恋爱后,关系越来越亲密,我们的沈女士也就不避免地、逐渐被冷落在旁了。”
“所有的事情,她都是最后知道的那个,出游时的各种安排,她也都不得不迁就她们俩。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断绝了和她们俩的来往。”
“沈女士是个对待感情很热烈的人。她用心地对待自己的朋友,把朋友关系看得很重。也正因为如此,她受不了被朋友们冷落。”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抵触同/性/恋,开始恐惧自己的朋友会内部消耗掉。”
“结果这下可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奚语念和白诗瑶,她最好的三个朋友,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全变成同/性/恋了。也不怪她那天那么生气。”
“还好奚语念和白诗瑶应对得当,不然这对沈小姐得是多大的打击啊。所以我经常都在犹豫,因为出柜真的可能会深深地伤害到身边的人。”
“那你和你喜欢的那个人呢?”
庄文沉默良久:“你说他啊……”
他习惯性地在兜里摸了两下,结果只摸到了半盒打开了的纸烟。可酒店房间内是禁烟的,他只得仍旧把那半盒烟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然后说:“其实想来想去,是我对不起他。”
“我们今后,怕是没可能了。”
薛枫心里顿时像是压了块巨石,沉重的同时又感到分外的痛苦。他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庄文想了想:“因为就是没可能了。”
“记得那会儿我们上高中,我和他是同桌。我只知道他特别照顾我,什么时候都对我很好。就比如说我因为没吃早饭饿肚子的时候,总能在他抽屉里找到我爱吃的零食,旁边还总放着包湿纸巾。”
“我当时很感激他,以为他是把我当好哥们儿。结果等后来毕了业,和同学聊起来才发现,全班都知道他喜欢我,只有我自己没看出来。”
“那后来呢?”
“后来他家里人发现了,找去了我奶奶家,把我们的事和她说了。他们本来是要来找我的,我当时在屋里睡觉,我奶奶怕吵醒我,就说我不在家了。”
“等我醒后,就看见我奶奶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低头看我。她从老年机里翻出张从陈柯他爸妈的手机里拍下来的照片,问我是不是喜欢这个男生,还有上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在和他谈恋爱。”
“那段时间里,我们的关系很微妙,因为我已经知道他喜欢我了,而他还不知道。所以我当时看着我奶奶的眼睛,没忍住就承认了。”
“后来她晕倒了,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在手术室抢救过来后,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陈柯和他父母的关系从来不好,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他那时候语文学的好,想去报中文系,他爸妈就让他改志愿。他不改,后来就闹得很僵。”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奶奶的事不是他的错,但看到我奶奶那个状况,我不可能再反抗了……或许将来,几年之后,我会试着去见见他吧。”
“我几天前刚约了沈女士出来说话。她大度地原谅了我,并且说她决心要走出来了。她甚至劝我试着去和壁纸里的那个男生复合。”
“但是已经没办法了。我目前也只好先这样了,只希望他们将来都能各自安好吧。”
庄文的故事说完了,窗帘的缝隙中也透出了微弱的晨光。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近破晓。
太阳照常升起,
黎明之后,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