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高挂,冷色的月光透过窗棂钻进了雀萧宫。大门开开合合,不停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碎草卷过,黑影摇曳。
门缝处乌黑的影子与冷白的月光界限分明,延伸进内屋,却被一柄烛光驱逐。
微弱的烛光能照到的地方很有限,只勉强照出身旁人的一张脸。红色蜡烛底下是一只皙白的手,那手搁在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后来加快,像是在不耐烦地等待着什么。
“你在等谁?”忽而,黑暗中响起一道熟悉的人声。
烛火瞬间熄灭。
苍宿瞪大双眼,下意识止了呼吸。放在桌上的手也不自觉攥成了一个拳。
这一息的功夫,已经够身后的君无生做很多事情了。君无生弯下腰,一只手挨着苍宿的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则卷起了苍宿的头发。笑道:“不回话?害羞?”
“你怎么在这?!”苍宿转身抬手,手上的拳头也朝君无生腰腹一并打了过去。
君无生眼疾手快地躲开了,“嚯呦”一声:“你还能质问我了?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管你何事。见面就打我?你挺能耐啊。”
“你跑上来作甚?玩呢。”苍宿扯住君无生的衣服,问道,“知不知道这什么地方,你简直乱来!”
君无生一句好话也没捞着,气笑了:“你也知道我上来一趟不容易?我好容易把事忙完了来你这歇会,你还不领情。我去你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苍宿把君无生拉出屋子,月光下,他终于能看清楚面前这只鬼了。收了点气,道:“我有事,暂时脱不开身,你回去歇着吧。”
“对着蜡烛发呆?”君无生指着屋里头的蜡烛,眉梢挑起,“你真闲。”
“……”苍宿今日已经收到过两回这样的评价了。
可扪心自问,他并不觉得他很闲。他们究竟怎么看的?
“我说怎么一晚上不见一只鬼,你一来,全跑了。”苍宿轻哼一声,不再理会君无生,转头回宫利落地把自己的法器收好,准备找个能躺的地方补觉。
这几日没怎么休息,他感觉自己再不睡应该就不能算是人了。
“怪我了这是……”君无生嘁声,但没一会,他像是放弃了什么,妥协道,“算了,懒得和你计较,睡你的觉吧,找你还不如找我的猫。我走了。”说完,身形一散,无影无踪。
君无生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苍宿狐疑地盯着原处看了将近一炷香,确实是没感觉到君无生的气息,这才回到桌子边枕着脑袋合眼了——除了这张桌子,他找不到更干净的地了。本来想着去外头找个树撑着,有点动静还好应对,可君无生这么一来,鬼都吓出了十里地,哪里还会回来。
冷宫虽荒凉,但胜在偏僻和安静。月光偏移,苍宿睡实了,支在手上的头就不自觉往一头偏,直直往桌板上砸。
但下一刻,宫中并没有异常的响声。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苍宿的额头。
光影渐渐歪过来,照亮苍宿脚边的一角衣袍。
君无生蹑手蹑脚地把苍宿支起的手放下来,然后慢慢调整姿势,让苍宿枕着手睡。
许是感受到什么异样,苍宿眉头皱了皱,眼睫在君无生手心处微微颤动。君无生被这阵酥麻吓得心下一紧,忙停止了动作凝神细看,见没吵醒,他才松下一口气。
调整好姿势,他抱着胸打量着苍宿,心想,苍宿还是这样不做乱,安安静静的样子更好看些。思罢,视线扫到了那双眼睛,他的手心又开始泛起一阵酥麻。
君无生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往苍宿这头挨近了点。
他一边靠近一边观察苍宿的神情,确认人是真的在睡,而不是装睡后,行动才更大胆了起来。
先是将手探进衣襟,再是探向腰封,实在不行,就掀起衣摆来看看腿上有没有捆什么东西。
一番操作下来,君无生自己累了个满头大汗,终于翻出了一样法器。
他对着光一看——是之前苍宿随手丢在宫里做样子的法器。
“什么玩意?浪费我时间。”君无生暗骂一声,没好气地转过身来,重新看向苍宿,目光里充满了失望。
重要的法器不应该是随身携带么?君无生啧啧心想,苍宿的脑回路怎么就和常人不一样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了不让苍宿发现,他现在还得把法器塞回去。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也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这回君无生带着点怨,动作就没这么温柔了。他往苍宿衣襟里快速塞了一通,确定放回原位就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天光破晓,阳光进来,将整个冷宫都照亮。
桌前的一盏红烛上挂着几滴烛油,一夜过去,根本没烧多少。
苍宿又拖了一炷香才挪动了一下身子。
他的手已经被自己枕得没什么知觉了,但他还是枕着,没睁开眼。
然而下一瞬,一道暴躁闷声从臂弯下传了出来。
“……你就是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