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蓝狐儿入僧党之后,确如唐僧所说,她少言寡语,跟个宿客一样,不要求东,不要求西。
要我说,她就是个透明的。
你看今天,孙悟空打不远处化斋回来,他性子直,第一时间把饭给了蓝狐儿,却把唐僧晾在一边。
唐僧心中不快,面上却依旧保持淡定。
蓝狐儿没和师徒几个坐在一起,她也没接孙悟空给的紫金钵盂,只对他说了一句:“我不饿,给你师父吃吧。”然后,她就没话了。
还没到冬天,气氛就这么冷了……
自从出了白骨岭,她对他就一直是这个态度——冷淡,冷淡到了极点。
孙悟空是多么要面子的一个人啊!
一盆热水浇在冰面上,气儿都没了。
他屡次想要发火,可都强忍了下来。
这一回也是,他只“哦”了一声,便离开她,把伙食分与唐僧和两个师弟吃。
而后,孙悟空就没再管她。
她不想吃,他还能强喂不成?
看开点吧。
猴子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他是孙行者,是佛门弟子,出家人应当心无杂念,不要整天毛毛躁躁的,多不成熟……
是夜,明月当空。
唐僧已经睡沉了,猪八戒打着呼噜,沙僧道着梦话,看起来他们都累了。
只有孙悟空还醒着。
猴子心里有事,睡不着。所以,他从树上翻跃下来,跟个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悄步来到蓝狐儿身旁,想同她说会儿话。
“仙子……”他的声音很小,旁人听不见。
蓝狐儿侧躺着,没有睁眼,看起来,她也睡过去了。
孙悟空有些气馁,他不能把仙子吵醒,可是他已经好几天没和仙子说话了!就算说,也只有三言两语,比生人还生分!
白日,他还可以劝慰自己,仙子只是顾忌师父脸色,不想招来事端。
可现在,夜深了,大家都睡了,她就没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吗?
五百年没见,她就这样对他?
孙悟空揪着虎皮裙,脸色越来越难看。
果然,她是变了心。
不由地,孙悟空想起了往昔之事——
以前,她还会在半夜里,爬起来戏耍他。他虽然醒着,却不打算坏她兴致。只要她喜欢,他可以让她做任何事。
可现在呢,他再不是她心中最重要的小泼猴了……
思及此,他又一个愣怔,唾骂自己胡思乱想。
他是和尚!和尚!和尚!
和尚不能有这种不耻之念!
无论她是怎么想他的,都没有关系!他已经不爱仙子了!清醒点吧!
孙悟空把自己“教育”了一顿,接着就回树上睡大觉去了。
见猴子终于离开,蓝狐儿才舒一口气。
她皱着眉,蜷缩了身子,呼吸越发焦促。
唔,真疼啊……
突然间,她感觉鼻子潮嗒嗒的,下意识拿手擦了擦。
月光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流血了。
自从出了白骨岭,她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白日腿骨酸疼,晚上头痛欲裂。
今天鼻子流血,明天可能是眼睛,或者耳朵……
真不知,这具白骨幻化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蓝狐儿转了身,望着树上刚睡着的孙猴子,心里总算是有了安慰。
她不打算告诉孙悟空自己病了,因为,她不能给泼猴子添麻烦。
讲太多话,拖延了取经的时日,他师父会不高兴的。
他师父不高兴,就要拿他出气,那还不如不说。反正,她能再见到泼猴子,已经很满足了。
人是不能太贪心的。
蓝狐儿告诉自己,就这样去了也好,他的功德那么宝贵,分给她,太糟蹋了。
不久,蓝狐儿的眼眶又湿了,即使重生,她还是那么爱哭。
泼猴子……
“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多聊两句话……”
晚风微凉,她含着泪,带着微笑睡下了。
不碍事的,睡着了,就不会痛了……
/
隔日。
唐僧骑着龙马,缓步前行,并唤行者、八戒、沙僧一同听经讲法。蓝狐儿跟于后,喘急,却不出声。
唐僧问沙僧:“悟净,上回我与你们讲到哪部经了?”
沙僧回答:“师父,您讲的是《菩萨诃色欲法经》。”
唐僧颔首,又对行者道:“正好,悟空,你把原文背述一遍。”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后沉默了。
唐僧挑眉道:“怎么?为师教你们熟读佛经,你不是过目不忘吗,难道你背不下来?还是压根就没看?”
孙悟空叹了口气,只得念起经文:“《菩萨诃色欲法经》:女色者,世间之枷锁,凡夫恋著,不能自拔。女色者,世间之重患凡夫困之,至死不免。女色者,世间之衰祸,凡夫遭之,无厄不生……”
孙悟空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背得很不舒服。
唐僧却很满意:“不错,看得出来,悟空用心了。”
转而,他又对猪八戒说:“那其中内涵,你们可得参悟?八戒,你来说说。”
“啊?”猪八戒听了一脸懵,“说,说什么?”
“你这不肖子弟!”唐僧冲着肥猪骂道,“你忘了,菩萨曾经告诫过你的话!”
“什么话?”八戒一时没记起来。
“菩萨要你: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你忘了不成!”唐僧教诲道,“修行者,必须抛弃色欲之心,才能摆脱枷锁。贪恋美色者,终身是为奴,纵是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如此难成大器。悟空、八戒,你们记住了吗?”
孙悟空面色微沉,他不应答,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猪八戒才没管老和尚说什么,他是知错认错不改错,下次还敢犯。
唐僧正要讲解下去,这时候——
扑通。
他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有人跌倒了。
孙悟空心一颤,猛地回头。
不想,他竟看见蓝狐儿重摔在地上,像是受了伤,连爬都爬不起来。
“仙子!”孙悟空急坏了,头也不回地冲过去察看。
这可把唐僧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