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年底最后几天的海风一天比一天刺骨。路翊正以“幽灵化”的灵体状态漂浮在半空中，他发现只要没有实体自然也就感觉不到寒冷了，工作起来有动力多了。

“滋——”

在他指尖前方几厘米处，一个被压缩得极扁、如黑色锯片般飞速旋转的“黑暗之环”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原本是用于攻击防御一体的高级魔法此刻俨然成为了某种便携石材切割机，如果被以前的地下城神灵或已逝魔族看到，他们说不定会被路翊气到复活。

路翊手指小心地横向移动，黑色光球平移，凸起的岩石瞬间消失在虚空中，连粉尘都没留下。很快一个足以容纳儿童落脚的整齐阶梯断面就出现在崖壁上。

路翊做完后退远了一点，哀叹道：“等等，是不是又搓小了？”

站在悬崖边低头“监工”的鲁弗斯伸腿比量了一下，点点头：“只能站半个我。”

于是路翊又飘回去返工。

虽然这种靠减法工作的“手搓”效率很慢，但比起第一天差点把整块岩层削塌的可怕技术，他现在的熟练度简直突飞猛进。

“熟能生巧嘛。等以后如果能进一步拓展地下城种族，捏点什么擅长高级暗魔法的魔族出来，这种活说不定就能都交给他们……”

如果未出生的魔族们知道曾在古代保持强大邪恶形象的他们即将一落地就成为地下城施工队的重要劳动力，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抓紧时间投胎去别的神灵家里了。

路翊正打算继续削下一阶，神情却突然一呆。

“路翊哥？能听到吗……那个，你和哥哥说出去转转，已经去了好几天了。马上就要新年了，你们会回来吗？我和洁拉在家准备了晚餐，如果你们回来，我会多做一些。”

莉蒂希娅颇有活力的声音通过祈祷传达到路翊耳中。她平时很少打扰路翊，不像某只话痨的小蝙蝠，所以路翊在脑中一直把小希娅的祈祷通道“置顶”来着。

新年……？

已经要新年了吗？

“怎么了？”鲁弗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希娅刚刚‘打电话’来，说马上就要新年了，问我们要不要回来……”路翊有些哭笑不得地抬头看向他家恋人，“咱们在这里待得忘了日子，差点就要在这荒芜一片的郊外跨年了！”

鲁弗斯随即抬头看了眼日光。

他们这次出门匆忙，没带怀表，但看天空也大概能够得知已经到中午了，从这里往回赶大约需要小半天的时间，立即出发勉强还能赶上。

“走走走，这就启程！要是让小希娅她们白忙活一通，我接下来的一年都会有罪恶感的……”

路翊迅速解除幽灵化落回地面，动作麻利地拉着鲁弗斯往马车方向跑，鲁弗斯愣了一下后立刻跟上，正在远处点着篝火的营地边悠闲啃干草的马匹被他们俩吓得嘴巴里的食物都“啪嗒”一下掉出来了。

……

傍晚太阳落山后，莉蒂希娅和洁拉正在厨房里聊天。

上次路翊哥给她们做的猪脚锅已经在餐厅顺利推广起来，临近年底更是销路极好，要不是养猪的农庄那边供不上货，估计营业额还能翻倍。

莉蒂希娅和洁拉琢磨家庭聚餐菜单时，突然有了个新点子，从莫妮卡那里要了一大罐新做的辣肉酱。路翊哥前天突然说他们打猎得到了一大包新鲜的鹿肉，委托莉蒂希娅拿回地下城去售卖——当然，如果她想留下来几块也完全没问题。

莉蒂希娅只取了一小块腿肉，但苦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鹿肉所以迟迟没动，干脆就跑去问他们刺槐旅馆的新任“金牌厨师”莫妮卡小姐了。她得到的回报就是这罐新鲜出炉的肉酱。

“真是麻烦她了。本来还想请她和哈维尔来家里吃饭的，但没想到店里会忙到这个程度……以前在斯佩年底街上明明都很冷清的，”莉蒂希娅搅合着锅里红彤彤的辣猪脚酱汁感慨道，“还记得以前在贵族庄园的日子吗？他们总会花很多很多的金币举办舞会，大家说着客套的话，穿着紧到要把内脏勒出来、坐都坐不下去的衣服，根本没办法吃东西。结束后那个空荡荡的大厅里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洁拉温和地笑了笑。

她也觉得很神奇。以前在庄园里，她几乎认识所有的同僚和侍奉的贵族们，准确无误地记得他们的名字和职级，以防在礼节上出错。但十几年过去，她却对除了莉蒂希娅和鲁弗斯外的所有人都一无所知，毕竟在贵族家里，知道得太多不是件好事。

难以想象她现在竟然会和街上遇到的各个种族轻快地打招呼，询问老人们最近生活上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巡逻队偶尔还会以“替路翊大人探查情报”为由公然偷听年轻冒险者们在广场上的闲聊，他们偶尔会因话不投机开始推搡斗殴，这就轮到巡逻队出手了……

虽然也有不少麻烦事，但这一切都很有趣。

准确来说，她的人生似乎是从来到地下城后才开始迅速转动的。

“砰——！”

大门被一把推开，伴随着柔和落下的飘雪，两个把自己箍得像“网兜苹果”一样的家伙前后挤了进来。

莉蒂希娅抬头看清路翊和鲁弗斯的毛绒兜帽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天哪，哥哥，你们打扮得也太可爱了！”

被妹妹称呼可爱的鲁弗斯有点不自在，路翊倒是很爽快，笑着表示“我很欢迎你把这个当作素材写进有关雪山的那本新书里去。”

“幸好赶上了！我们真的得给那匹马加餐……好香啊！这是辣肉酱熬的汤吗？”

路翊一边解开吹了一路风后被冻得梆梆硬的兜帽绳子，一边看向莉蒂希娅面前那个正咕嘟咕嘟冒着红亮泡泡的陶锅。锅里的猪脚汤已经浓缩到近乎挂壁的厚度，自然脱下的骨头早早被莉蒂希娅丢出去了，只剩下一锅的纯肉。

鲁弗斯顺手帮他把帽子摘了。由于戴了很久的帽子，路翊的头发被压得仿佛涂了胶水，牢牢地贴在头皮上。他瞥到锅壁上的反光，急忙手动搓了搓，宁可一头乱毛也不想以这种被牛舔过一样的状态出现在莉蒂希娅她们面前。

“不完全是肉酱汤。路翊哥，我决定给它取名叫‘地下城版岩浆泡饭’。”莉蒂希娅的眼瞳里透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岩浆……

虽然硬要说的话，地下城可以和“地狱”强行关联起来，地狱里说不定也会有岩浆，但起码截至目前只有火山那边才有这玩意。用这个词做宣传很有可能算是文化挪用了。

这种小事，火山神应该不会介意吧……？反正信徒客群重合率也不高，大不了被发现后付他点版权费好了。

路翊心虚地点点头：“嗯……嗯！好名字。”

鲁弗斯也脱下了带着外面冷气的外套，顺手和路翊刚刚丢在门口的一起整齐挂在衣架上。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与此同时屋子里还多了一道咕嘟咕嘟缓慢冒气泡的声音。

锅子里的食物早就能吃了，路翊和鲁弗斯帮忙端过来后，四人坐到那张早已摆好餐具的方桌旁。只见锅中吸足了胶质浓汤的米饭呈现出一种粘稠到近乎挂嗓子眼的质感。半透明米粒被油亮亮的肉酱严密包裹，在油脂的浸泡下呈现出一种罪恶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