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沈青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阿什那带他去聚落外围的旷野上练骑射。
晚上,沈青会将观察到的一些地理环境整理记录,同时琢磨如何制造工具加以利用。
阿什那总是给沈青送夜宵,说是夜宵,其实差不多半个时辰就送一趟,属于是“你妈怕你饿”那种,不过主要是为了看人。
沈青向来对美食属于来者不拒,于是二人颇有一种大黄小子与大馋小子之间的诡异和谐。
阿什那送的大多是奶酥饼、果干、肉干类的小吃,过一会再来送趟奶茶,总归是铁打的小嘴与轮流的吃喝。
那些坚果都是带壳的,如此,阿什那便有了充分的理由坐在旁边慢慢剥,压根忘了自己可是吃葡萄都吃别人一颗一颗剥好的那个。
他喜欢看沈青松鼠似的塞满一嘴吃食边写边画的模样。
他看不懂很多字,便将大多注意力聚焦在那些精巧设计的草图上。
“那个大轮子是放在水边的吗?”
“嗯,怎么?我画得不像河吗?”
沈青停笔,抬眸看向阿什那,见那人狡黠一笑,
“将水波画长一些才像,不然谁知道是不是块泥地呢?”
“好吧,这只是个示意图,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按你说的改吧,省得那些临时学艺的工匠看不明白。”
沈青很重视甲方爸爸的意见,毕竟蛮夷的脑回路在此地更具普遍性。
阿什那见对方按他的意思改了起来,多少有些得意,可沈青一改起来就又不说话了,他憋了半天又问,
“这个横在水里的轮子有何用处?”
“这叫水车,由河水之力推动,能省很多人工。横在水中的水轮盘可以借助河水的推力和这条转轴连接上下两扇磨盘,磨盘之间转动碾压,便可将谷物研磨成粉,比牛马拉磨还要快,而且这种水车还可以碾碎矿石或者香木料,制造出更上乘的武器和香料。”
阿什那听得双眼放光,商人的脑子立马飞转起来,接着又问,
“那这个竖着的呢?”
“这个可以架纺车,你们这里羊毛很多,可以纺成丝线,再制成衣料或毯子,如果能成,不但冬天就不会再有冻死、冻伤的人,还能将这些羊毛货卖到大乾去。”
阿什那喜欢漂亮的人,可漂亮的不是脑袋空空就是说些漂亮话,唯有沈青这样指着图文认认真真娓娓道来的人才令他心潮澎湃。
沈青白净的小脸上沾了墨迹,嘴角还有些奶酥饼的残渣,花猫似的惹人爱。
阿什那忍不住抬指揩去了那人嘴角的几粒渣子,却故意将一星墨点擦长了,好像小猫的胡须。
他抿唇忍笑,却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将这么好的东西给我蛮子用,不怕我们变富强了去打你们大乾?”
沈青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似乎很坦诚地道,
“我担心,却也希望能让草原的人们通过生产能过上好日子。”
阿什那哼笑一声,递给沈青一个坚果,
“你可以剥开这层壳吗?”
沈青不明所以,学着阿什那剥的模样,结果却只按出一条浅浅的裂痕,索性拿过手边细窄的刻刀卡入缝隙将果壳撬开了。
阿什那眯了眯眼,温声含嗔道,
“草原人百年来都在风霜雨雪里讨生活,性子也磨得像这果壳一般硬。我们为了争夺食物资源可以去抢去杀,可你却想让我们在这些奇巧农具中变得富足安逸,是不是就如同掰开这硬壳一般?”
沈青怔了下,想想也不必跟明白人面前装糊涂,勾唇一笑道,
“靠着自己的双手劳作生产,难道不比在血雨腥风里换来的温饱更踏实吗?你们这的资源也很丰富,你们可以做畜牧养殖,可以做香料铁石贸易,只要我们将互市开起来,这里的人真不一定会比大乾人过得差。”
阿什那点点头似笑非笑,棕绿色的瑞凤眼暗了暗,没再继续说破,可他明白,这一切就像是用柔软的羊毛包裹住了锋利的弯刀,是一个极为巧妙的布局。
他不知道沈青是何时开始的这场布局,虽明知这人是想乘机削弱草原彪悍的战力,却又私心地想知道这人接来下会不会构建出更宏伟的图景,毕竟,他又无心继承首领大位,没有什么比见证一场四两拨千斤的较量更令他好奇又兴奋的事了。
“早睡吧,明天我教你骑射。”
阿什那边收拾果壳边催促道,见沈青犹豫,索性没收了那人的“作案工具”,家长似地命令道,
“听话,不然打瞌睡容易从马上栽下来。”
……
翌日,阿什那给他选了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名为 “巴鲁黑”。
沈青好奇地问,
“这马不是白色的吗?”
“ ‘巴鲁黑’是我从狄戎带来寄养在此地的马,名字翻译成你们的大乾语意为‘猛兽’,是一匹勇猛无畏的马。”
“原来如此,那它该是你很喜欢的一匹吧?”
沈青一眼就喜欢上了巴鲁黑,一边问一边喂它吃果子,
“嗯,可它现在是你的马了。”
阿什那的确很喜欢这匹马,当初是兄长总跟他要,他才偷偷带来鲜虞寄养的,每次路过这都要骑着它到处驰骋一番。
在狄戎,男人会将心爱的马儿送给最心爱的人,越是价值不菲的宝马越能表达浓烈的爱意,甚至能做婚娶前的聘礼。
阿什那知道沈青还不明白,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缰绳轻轻递在了那人掌心。
沈青却有点不好意思夺人所爱,更何况阿什那一路都在帮他,人情欠债都快欠成高利贷了。
“这么珍贵的马我哪敢收?还是给我另寻一匹吧。”
“你需要能上战场的好马。别多想了,就当……就当是沾了我那至爱的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