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渊闻言瘪了瘪嘴,气性上来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将阮长风踹出了清风阁。
一直等到黄渊和那女子叙旧结束,他才带着阮长风绕出楼家古宅。
阮长风始终捧着那朵新鲜滴露的藤花,他心思千回百转,早已飞回了栖山阁,连黄渊嘱咐他如何使用都没听清。
“张通天,合作愉快。”黄渊停在黄家与陈家地界交叉之处,郑重同阮长风告别。
阮长风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微笑着颔首致意。
只待黄渊一转身回屋,他扭头跑的比谁都快。
栖山阁中已是傍晚,阁中另有人居不方便外人知晓,自然他们剩下的四人也不燃灯,只点了几根红烛以此照明。
阮长风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见柳伏意正摸黑练着剑。她经过这三日的调理,身体似乎已经大好,每个动作都能恢复到从前一板一眼绝不出错的程度。
顾元香嚼着从韦成玉那儿顺来的果脯,同玄易坐在一道看伏意舞剑,时不时地闻闻沈听寒配的药,怎么看都是惬意悠然的。
就他出去一遭吓得魂都快没了!
阮长风憋着火气,使劲冲四人招了招手,他们便放下手头的事儿,都跟着阮长风去他屋里坐着。
“缠心藤就在楼家古宅,而且……我在那儿见到了秦欢。”
阮长风将他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同伴,一边品着凉茶,一边有意无意地打量着玄易的脸色。
于玄易而言,秦欢是折磨他身心数十年的厉鬼,楼家古宅也是他几次不愿意踏足的故地。
柳伏意见他眉头紧锁,平时的和善、狡黠,都在此刻被击碎。
“不如你就不要去了吧?我们解决完缠心藤,把秦欢带到你面前来。”
顾元香点点头,连她都不忍心看和尚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了。
哪怕问心阵解了,心魔散了,但人要是突然回到那个切切实实的噩梦中,还是会吓得寝食难安吧?
何必给自己找这样的不痛快。
沈听寒始终不言不语,只等着玄易发话。他不觉得玄易心智至强能够独自稳定数十年的杀心,却承受不住与仇人再见一面。
这之中,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半晌过后,玄易才好像缓慢地从痛苦的回忆里缓过来。他抬眸,目光凄切,破碎的拼都拼不回来。
“清水阁,是我娘生前的居所。”
四人瞬间钳口桥舌,静默无声。
玄易红着眼眶,反复咀嚼着阮长风描述的那株白藤的样子。
“我一直以为我娘是生我难产而死的,如果她是被楼家拿去养缠心藤了……”
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能甘心。
后面的话,玄易说不出口。
他只见到过画像上的叶文暄,她美丽,优雅,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尊菩萨像都要圣洁。
他不敢想象这样美好的叶文暄,会被拿去供缠心藤寄生。
玄易捂住双眼,清浅的泪就从指缝中溢出。
他深吸一口气,说的无比决绝:“若果真如此,我会杀光楼家。”
“我要拿他们的血,为我娘风光大葬。”
柳伏意张了张口,无法高高在上地讲出那句“楼家总有无辜的人”。她的目光落在尚且有两条裂缝的天命剑上,静心呼唤,仍然听不到天命的回应。
天命不在,天道也无法窥伺、无法插手她的所作所为吧。
所以她可以义愤填膺,为玄易一起叫屈,冷眼旁观他屠尽楼家么?
杀人偿命,不就是天经地义。
她思绪太深,阮长风一把按住她的胳膊,强迫她回神。
他脸色一黑不由分说地将伏意拉到隔壁房间,门一摔将顾元香和沈听寒都关在门外,表情比刚才更加难看。
“伏意,世间万物,莫非因果。楼家害了叶文喧,玄易为母复仇,就是一个因果,玄易枉杀旁人,伏诛就死,是另一层因果。”他不容柳伏意反驳,紧接着道,“你绝对不能为了他徇私或者动摇,否则你的无情道就完了。你明白吗!?”
“可我觉得,玄易也称不上有错。”
“是吗?我当年也不觉得我妹妹有错,但偏心就是偏心!你骗得了自己也骗不了天!”
阮长风捞起袖子,将手腕处的伤疤亮给她看,他把自己的隐痛揭开,时过百年,那处伤疤在他心中仍然是一片鲜血淋漓。
但凡谈起,就痛的扯骨连筋。
“你想变得和我一样吗?”阮长风的语调悄无声息地染上一抹痛彻心扉的伤怀。
天之骄子,泯然众人,从万中无一的天才变成一个资质平庸的蠢货,有多痛苦,没人会比他更清楚。
他从来就不想做什么流浪人间的潇洒人士,明明自己疯癫,还只能逞强笑话他人愚昧迂腐。
他这流浪的数十年并非不想重归剑道,只是剑道的高位太遥远,他再也没机会爬上去了。因为做不到,才说自己不想要,来维持那点身为大师兄的可怜的自尊心。
“心生偏向,无情道毁,灵脉尽废,再也拿不起剑。灵力枯竭近乎于无,从此成为一个只能倒腾旁门左道的废物。”他默念着,寥寥几言概括了他急转直下的前半生。
这些话早就在他的脑海里过了无数遍了,他也悔了无数遍。
阮长风摇了摇头,眉头蹙成一个无奈又难过的八字,望着柳伏意略显稚嫩的面容,喃喃自语道:“现在的你,就是曾经的我。”
“伏意,师父叫我回来只有一件事,就是盯着你,不要让你成为第二个阮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