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到了天将亮时，屋外的风雪吹过几遭，将两昆仑热闹的喜气吹散了，后山劳作的弟子们便也归来。

他们按照名册，挖出来有十四具尸体，按照道侣作划分一对对地摆在一起。

柳伏意看了，不出所料，每人身上都有那娃娃的印记。

高望飞一一细看了，解释说：“这些先死去的，基本是外出游历驱邪除妖身故的，除了这位曹木灵，唯有她是难产死的。曹木灵的道侣也在她难产而亡后破开了自己的肚子，我当时以为是心结难解……”

柳伏意只点点头，反而是沈听寒与顾元香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难产？剖腹？

他们脑海里反应出山脚下那座缠绕着黑红色邪气的村庄，那红色滑腻腻的东西似乎就是女子生产过后还未来得及剪去的脐带。

沈听寒不由多问了一句：“曹木灵与山下那村落可有什么牵扯？”

高望飞对此不甚了解，王玄策及时出来补充说：“木灵生前确实去过山下的村庄，我记得是有村民说闹鬼，她心地好便自个儿去看了，回来时也没什么异常啊，有何不妥吗？”

“她是怀了孩子去的？”顾元香问。

“好像是吧，回来后不久说是满了三个月，才告知我们这些同门的。”

柳伏意见二人如此关注曹木灵的难产，便想到此时原本是他们前往同心村的时机，那么他们应当提前还知道一些别的消息。

她仔细查看了，用法术探了探木灵腹中那死胎的鬼气，出声道：“曹木灵的腹中本来有个孩子，但被小鬼替代了，小鬼待在她的肚子里不肯出来，将她活活拖死了。”

高望飞惊讶于柳伏意的无所不能，还没等他说什么，柳伏意便也看的差不多了，抬头对上王玄策道：“尸体我看完了，你们妥善处理便是。”

“劳烦高掌门带路，我等需前去姻缘台上看看。”柳伏意略微躬身行礼，高望飞哪顾得上她的礼仪周不周全，连忙撩着袍子小跑出去，他头前带路，也免不了给自己擦擦冷汗。

说到底，曹木灵也是他治下的弟子，他却连她是枉死都分毫不知。只盼她泉下有灵，饶恕他这个掌门的蠢钝愚昧吧。

说是姻缘台，听上去无比的浪漫，元香在去之前还以为是她曾在渝州城见过的那株姻缘树模样，近了才发现，姻缘台只是个台子。

思过崖上几乎是一片平坦，除了雕刻着思过崖三字的顽石，连处能遮蔽风雪的落脚之地都没有。

六人颤颤巍巍地顶着狂风上到崖边，耳畔皆是长袍猎猎作响之声。

高望飞四下环顾，终于在一处险峻无比的角落找到了称得上是平台的地方，石崖最边缘自然延伸出去的石台已经被经年累月的雨水侵蚀，台子中间已然被蛀空。

于是这台子只剩下左右两端仍然可以站立，刚好够两个人站在生死一线的地方发誓。

高望飞往后仰着，一手还拉着旁边阮长风的衣袖，才伸头往底下看了一眼，深渊深不见底，以至于天已经亮了，他看石台之下仍然是一片未被污染的纯黑。

“能有胆子站在这发誓的，都是抱着赴死的决心来的吧。”玄易冷不丁吐槽一句，“那难怪他们能成模范道侣。”

他说完从布袋里掏出两截绳子，系在元香和阮长风腰上，一人一根地拽着，才放心他们上去起誓。

顾元香与阮长风各自站好了，对着刚刚露面的白日暖阳，伸出三根手指来，字字口齿清晰道：“我顾元香在此立誓，愿与阮长风结为道侣，真心相待，与他同感，爱他所爱，生死不弃。”

阮长风侧目看着她说出缠绵的誓言，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等她说完了，深呼吸一番，说道：“我阮长风在此立誓，愿与道侣顾元香两心相知，喜恶同担，以她为先，死生不离。”

两人说完，风雪凄迷的姻缘台上并未有什么变化，极寒的狂风恨不能将他二人吹下石台。

柳伏意静静的，却是用天眼之术看了，元香和长风身上并没有因为起誓多出阴阳两个印记。

那么印记出现的关键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是……？

柳伏意将目光投给沈听寒，哪怕她自认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也仍然悄悄用一道灵力为他制了一层屏障，用以保全他的身心。

她微叹一口气，摇头道：“元香与长风毕竟不是真的道侣，姻缘台上可鉴真情，说的或许不是假话。”

沈听寒只望了一眼她的眼神，几乎就明白了柳伏在想什么，于是就伸手将绳子另一端的两人拉回来，淡淡道：“我来吧。”

高望飞却是不知道小辈之间还有这层关联，他找了个借口脚底抹油便放心地下山去了。

思过崖狂风不息，两人单薄的身躯系着看似可有可无的绳索，飘飘零零地站在至高至陡的石台之上。比起顾元香和阮长风可以张口就说出情深意重两心相许的誓言，柳伏意与沈听寒倒是互看一眼，各自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