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的姻缘,早已遇见。
顾疏桐倚在厢壁边,左手不住抚摸方才沈临赠她的那方天青歙砚,心内反复念叨着此句话。
良久,她终于有些迟疑地问出声:“国师方才说的是真的?”
“……什么?”蔺寒枝本自将那软帘掀起,也不知在向外看些什么;闻声淡淡看向顾疏桐,瞧着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大人都能帮沈公子算,也不帮本宫瞧瞧……回回问,回回推脱。”顾疏桐在旁嘟哝,音量不大,却也足以蔺寒枝听清。
“公主金枝玉叶,命格尊贵非凡,自有天佑,岂是微臣所能妄加揣测。”蔺寒枝语气平稳。目光复又投向窗外,随即屈指在前壁轻轻叩了几下。
马车应声停下。
正自不满的顾疏桐微微一怔——今日何以如此之快便到了皇宫?
还未及问出声,蔺寒枝已轻轻地握住了顾疏桐的衣袖。他嘴上念叨着“得罪了”,便迅捷而不失稳妥地携她下了车辇。
一切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不过片刻,面色沉寂的蔺寒枝便带着顾疏桐“钻”进了一处幽深的窄巷。
周遭景致陌生,砖墙斑驳。顾疏桐环顾一圈,确信自己从未来过此地。背脊紧贴在粗糙冰冷的墙面上,她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蔺寒枝。
蔺寒枝也在望着她。他伸出食指悬于唇前,轻轻摇了摇头。
离得好近。
顾疏桐侧过脸,略略有些不适应,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内顿时涌起好些猜测。
宫外刺客、宫中树敌、蔺寒枝的仇家……顾疏桐下意识握住藏于袖中的径路刀,甚至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静静等了一阵,不知何处响起一阵马的嘶鸣,似在传递什么。蔺寒枝凝神细听,紧绷的神色稍缓。他看着戒备的顾疏桐,悄声道:“走吧。”
……是蔺寒枝的人吗?
顾疏桐随他快步走出巷口,便见到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候一旁。她不过匆匆看了两眼,便被蔺寒枝拉了上去。待二人坐定,顾疏桐问道:“方才是怎么了?”
“是公主的‘朋友’吧。”蔺寒枝也不知是在笑些什么,瞧着阴恻恻的,“跟了好几日呢。”
朋友?跟了好几日?
顾疏桐微微一怔,一时不太明白蔺寒枝在说些什么。是什么朋友?好几日是几日?既然已跟了好几日,为何她今日才知晓?
“前几日跟得倒也不算太紧,不过绕个几圈,便能甩掉了。今日却难缠……”蔺寒枝神色淡淡,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想来是公主言行举止皆不俗,身份又神秘,惹了旁人探究之心。”
顾疏桐几乎以为他下一句便要劝她“不如深居宫内”了。
可蔺寒枝只是说道:“公主身份贵重,日后还须多加谨慎。”
不过,不小心也无妨,反正有他在。
好反常的蔺寒枝……简直像被谁夺了舍。至于那位“朋友”,顾疏桐觉得她大概知道是谁了。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沈公子冰壶秋月,跟踪人这种事实在是太……”
“他是个商人。”
蔺寒枝只说了那么一句。
顾疏桐也不再多说了。
他方才分明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都没再说……这太不像蔺寒枝了。
虽然顾疏桐也不太清楚,蔺寒枝究竟该像什么样子。
蔺寒枝对她出宫之事本就一直不大赞成,如今险象环生,几近暴露……蔺寒枝他不该借此劝阻她不再出宫吗?
可他竟不曾多言,甚至都没品评那做出荒唐事的沈临几句——那日晏栖不过告诫了几句话,便被他一通抢白。而今沈临做的事更恶劣,却只是叮嘱她要多小心。
“微臣知道公主心存疑虑,恐今日之事另有其人。殿下放心,微臣自会查明。不过……”蔺寒枝话锋一转,语气笃定,“前几日之跟随,确系沈公子无疑。公主不可不防。”
“多谢大人提点,本宫自有分寸。”顾疏桐浅笑颔首,目光转向车窗外。
今日跟踪之事若真的是沈临所为,倒也不算棘手;就怕是顾疏桐身份已经暴露,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在外时间越久,身份就越容易暴露;总会有人对她好奇,有了沈临就会有别人……
宸岚公主私离宫闱一事如若败露,其下所牵连者众。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国师蔺寒枝。
身为外臣,却与公主走得极近,甚至包庇她出宫……就算天枢阁不为皇室管辖,却终究为天家臣子。宁清帝或不会重责公主,但若要惩戒一个蔺寒枝,却是易如反掌。
这其中风险,蔺寒枝比顾疏桐更懂。往日他尚会规劝几句,而今……危险已迫在眉睫,他却未再多言,甚至不曾阻拦。
实在蹊跷。
顾疏桐偏过头,静静看着蔺寒枝,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蔺寒枝瞧着依旧疲惫得很,只是闭着眼,面容憔悴。
很奇怪的国师,很疲惫的蔺寒枝。
他看起来那么累,顾疏桐也不好再问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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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之地,从来不乏惊才绝艳之辈。若仅凭几分诗才,沈临断难名动京华。
他的背后,是累世簪缨、钟鸣鼎食的沈氏门庭。他自己年纪轻轻,却极擅经营,不过几年光景,沈家产业便已在他手上翻了几番。
他是个商人啊。
不择手段的,唯利是图的。锱铢必较的,趋利而动的。
他对许朝的好奇已臻极致。他迫切地想要了解许朝,想知道她背后的秘密,想知道她的身世经历,想了解她的一切。
许朝太神秘,又太矛盾。
可京城那样大,二人几日都碰不上一面,沈临又不知其居所,无处寻访;即便碰了面,戚夏月和穆娴又必定在场,二人也说不上几句话。
直至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