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入了冬，北方多大雪，巍峨宫城都披上了银装，森严而冷酷。

蒹葭宫内燃着炭火，莲心仔细关好了窗户，看了一眼端坐在书案前写字的少女。

窗外偶有落雪掉落的声响，檐上积雪甫一落地，外面值守的侍女立刻轻声扫去，唯恐惊扰了了里面的人。

莲心想了想，从架格上取了一盒墨条，挪步到书案前。

齐湘抬眼，少女一双圆润的眼睛轻眨，白狐围脖簇拥在她脸蛋边，显得格外娇俏可爱。

“莲心，叫她们回去歇着吧。”齐湘朝她笑了笑，又低头再去写字，“我还没见过雪呢，落下来也好让我玩玩。”

莲心被齐湘这一笑，一下子有些晕乎乎的，“是，是……公主殿下。”

而齐湘专心写着字，未曾注意到她的表情。

莲心小跑着出去，想招呼几人回廊上休息，芫华踩着落雪的路迎面而来。

小侍女心中一惊，连忙见过行礼，“芫华姑姑。”

芫华点点头，“莲心，公主休息了吗。”

莲心摇了摇头，小声道，“姑姑，公主正在练字呢。”

芫华了然，挪步至门前，屋内的齐湘早便听见两人的声音，提前起了身。

“姑姑，您进来吧。”

芫华掀开挡风雪的门帘，行至齐湘面前，“芫华见过公主殿下。”

齐湘很不好意思的笑了，外头下着雪，她未曾出屋子，脸颊也微微发红，少女迎来拉住她的手，“芫华姑姑，外面这么冷，是顾娘娘叫我有什么事情吗？”

两人回宫的第二日，顾神玥便亲自去了他们暂时安寝的广陵宫，在齐湘看来，这位王后娘娘温柔和善，目前看来并未有什么恶意。

可唤她母后，一向以圆滑处事为原则的齐湘却有些难以开口——每每想唤母后的时候，她总会莫名心悸。

可唤她王后娘娘……又太过于生分。

虽然两人的确不熟就是了。

好在顾神玥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让她喊自己“顾娘娘”。

芫华笑道，“殿下，娘娘亲自遣奴婢来问，王上同太子殿下今日校场练兵，恐怕不回宫了，故怕公主心闷，不妨去攸宁宫用膳。”

齐湘一顿，颊边的狸毛轻轻蓬起，“麻烦姑姑亲自冒雪来问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她这么说，不合礼仪。

芫华却觉得面前的小姑娘单纯可爱，又十分懂事乖巧，从不恃宠而骄……本来对这位半路来的公主还抱有丝毫偏见的芫华，在齐湘来到深宫中的这些日子里潜移默化的打心底里接受她。

她们的王后子嗣不丰，膝下多了这样一个女儿，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起炉融雪，清茶半两。

齐湘解下披髦，莲心连忙凑上来接过。

顾神玥抬眼，透过屏风看到是她，“阿湘来了，快，来尝尝这雪茶。”

齐湘坐到她身边去，顾神玥很自然的拉过她的身子，下意识半搂住少女尚且单薄的肩膀，“还是太瘦了，是蒹葭宫的厨子不合你口味吗？”

女人的眼睫长长的，微翘着……齐湘抬头就能看见神玥放大的脸，有一瞬间，齐湘顿感好像面前是哥哥一样。

“没有……”齐湘下意识弯起眼睛笑，“哥哥也常这么说。”

她耳边响起耳环上几个宝石碰撞的清脆声音，是顾神玥在笑。

“那阿湘尝尝顾娘娘的手艺，如何？”

齐湘低头看向手中捧着的热茶，轻抿一口，只觉得茶香浅淡却回味无穷，沁人心脾。

“好喝。”她实话实说。

“顾娘娘的手艺，可不仅这些。”顾神玥声音轻缓柔和，齐湘很爱听。

她最喜欢这样的声线。

“哦，说来差点忘了。”

顾神玥从桌案旁抽出一份请贴，“你尚未成年，且初回代国，这还不熟悉的外侍将本该送去蒹葭宫的请帖送到我这来了。”

请贴？

齐湘垂眸看向她手中捏着的烫金请帖，顾神玥递到她手中，齐湘顺势打开。

“是中山王寿辰，全看阿湘心意。”

顾神玥起身，下意识伸手去牵她。

齐湘指尖轻蜷，还是搭在她的掌心上……像顾神玥这个人一般，她的掌心都是柔软温热的。

“我礼仪还没学透……”最主要的是，她尚且不了解代国王都的人物关系。

侧殿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膳食——不同于她常在蒹葭宫用的，桌上的摆盘虽然没有宫中厨子的精致，但看起来格外有烟火气，而且都是偏荒界那边的辣菜。

“阿湘尝尝。”

顾神玥落座，径直用公筷夹起一块笋，放在齐湘碗中。

“礼仪不急的，”动作间，她腕间的翡翠依旧发出清脆响声，齐湘很喜欢这种声音，“你是公主，谁敢置喙本宫的女儿。”

齐湘看着她，“顾娘娘，可是……”

她又有些犹豫，顾神玥对她很是亲切，但让她开口说自己想要的，总觉得难为情。

小碟子上瞬时堆满了菜，顾神玥放下筷子，忽然拍了拍她的发顶——像齐沅经常做的一般。

齐湘顿时有些不上不下。

“好好吃饭，等会在攸宁宫休息会，顾娘娘教你照着画册认人。”

她嘴角噙着笑，一双乌黑的凤眼中仿佛存着一汪澄澈的水。

“谢谢……”

齐湘低头吃饭，声音悄悄的低了下去。

……

马蹄声疾，护门剑侍于夜色中亮剑，看清逐渐逼近的几人，又赶忙放下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