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孙闻道额角的冷汗都快滴下来了,且不说文彦铭是文丞相长子,单他自己刑部左侍郎的官职,就比孙闻道高了数级……
但孙大人也只能这么应着,极不自然地叫了声“彦铭”,弓腰侧身,一路延请,带着人进了前院。
可他俩在前院里头聊着聊着,孙大人又忽然命人搬来竹椅矮桌,摆放在了文彦欢和小丁所在的这棵树下。
随后,孙大人便引文彦铭在这树的树荫下入座,又叫人沏了壶凉茶,茶香沁脾,闻着静心。
盛夏炎热,现在刚过辰时,日头也已经亮得人睁不开眼,偏偏这棵树的树荫足够宽大,配上凉茶,比前院要凉快许多。
“孙伯伯,咱们留在前院里头聊聊就挺好,也不必这么客气,如此搬椅弄桌,晚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哪儿的话,瞧你这一头的汗,在里头聊也确实太闷热了,今日丞相夫人和三小姐特意前来,我们却无甚准备,本就失礼,若连这些待客之道都失了,岂不更叫人笑话……”
看样子是大哥在屋里太热,这个孙大人才搬椅子出来吹风乘凉的。
小丁于是一边偷听,一边屏息,反手扶住文彦欢的侧腰,将他垂落的衣摆攥在手心里,再将手掌轻轻按在文彦欢的小腹上,让他的后背与自己的紧紧相贴,尽可能地贴紧身侧的树干,降低二人的存在感。
树下的两人客套了好几个来回,车轱辘话假惺惺地来回说,最后还是孙大人先按捺不住,问了文家人此行的真实来意。
文彦铭也不跟他客气,他可太清楚该如何对付孙闻道这种人了。
孙大人既在鬼神之说上三缄其口,那文彦铭便从鬼神之说入手。
“实不相瞒啊孙伯伯,此案虽为七皇子殿下问案监督,但牵涉甚广,近日朝堂之上,陛下虽不提此案,实则却句句不离此案。”
孙闻道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的官职不在权利的核心,为人又谨慎小心,平日里鲜少同高官贵族接触,想巴结都没门路,所以即便朝堂上有些话说得极有深意,他们这些列于殿后的小官也是听不太真切明白了。
孙闻道立马起身作揖:“还请文大人示下。”
文彦铭赶紧扶他,“这话可不敢这么说啊,孙大人,您是朝廷官员不假,但您更是死者亲父,如今案件难破,只有我们刑部给您行礼作揖请罪的份,您这是做什么?快请坐快请坐……示下这词是真不敢说,但有些话,我也确实得私下里同您讲讲。”
“您说您说。”
文彦铭抿了口茶,吹了吹茶沫子,借着茶杯里头茶水水面的反光,看见了树上的小丁。
唉,这俩笨蛋……怎么就这么巧。
“孙伯伯,我今日并非因公事而来,有些话,您就闲听即可,同样的,您的有些话,我也就当是闲谈信聊。”
“是是是……”
“您往这边坐。”
“好好好。”
待孙闻道坐在了小丁他们位置的正下方,文彦铭才放下心来,正了正神色,缓缓道:
“孙伯伯啊,案件里头涉及到的有些事,比如神神鬼鬼的,说出来倒不一定会冒犯陛下……”
孙闻道的目光立刻闪躲起来,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低头找茶水喝,却被文彦铭一把摁住手腕,倒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文彦铭眯了眯眼,接着说道:“但是,您如果什么都不说,就一定会得罪……少说三位皇子。”
“什,什么?!”
他嗓门陡然一高,嘴唇直抖,树上文彦欢的呼吸明显断了节奏,小丁听得真切,便赶紧用反手环住少爷侧腰的那只手,轻轻摩挲了下文彦欢的下腹。
好在孙闻道的注意力不在这上头,他像只被吓炸了毛的鸡,哆哆嗦嗦地,连脖子都开始瑟缩。
“彦铭啊,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这,这怎么能够呢?”
文彦铭却垂眼,状似怜悯,欲语还休,演技那叫一个纯熟,看得小丁在内心直呼,原来少爷的好本事也有家庭遗传的因素。
“您想想啊,令郎失踪那晚,是太子殿下让他回刑部重审账簿的,而商税账簿又跟五皇子和九皇子有关。这案子如果迟迟不能破,太子殿下声誉有损,五皇子和九皇子更是越闹越难看……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这是杀人的罪名啊,陛下却要看着自己的儿子互相攀咬指认,成何体统啊?所以您说,到底是您对神神鬼鬼避而不谈会得罪陛下,还是阻挠刑部破案,更得罪陛下呢?”
孙闻道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大热天的,他一下就出了一身冷汗,额角更是下雨一般,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还没来得及没入衣领,他就“咚”地跪了,行了叩拜大礼,惶恐道谢,直言文侍郎大恩,一语惊醒梦中人。
文彦铭赶紧扶他,心里却掠过一阵讽刺。
原本,他还猜测是有什么旁的原因,叫这孙闻道不肯说出实情,连带着整个孙府都要三缄其口。
可彦欢却说,那孙大人就是个小心谨慎到有些窝囊的男人,就因为之前陛下发了大火,说不允许妄议神鬼,他才遮遮掩掩。
文彦铭当时还不信,虽说彦欢能识人心窥心语,但这也有点太离谱了,只怕是有旁的原因,也许是孙大小姐有嫌疑,他这个当爹的帮忙掩盖。
可没想到,一个七品小官,还真就是为了这顶轻飘飘的乌纱帽,连亲儿子惨死,都对破案官员三缄其口,生怕说了神鬼,得罪上头。
孙闻道被扶起,慨然叹了许久,又是后怕又是忧心,好半天才绕回话头。
“主要也是……怕说了,诸位不会信啊。”他嗫嚅着,似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也不是有意隐瞒,那些个事儿吧,大多是从夫人和叙芳宝应寺回来之后发生的。”
“那些事儿?”
“是,三件怪事。”
对镜梳母髻,井中哀哭声。
碎玉言不祥,弟弟可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