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鸟奏把杯里的酒抿了又抿,慢慢等待着酒精一点一点顺着咽喉滑过,沿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然后那种微微灼烧的感觉再迟缓地往上蔓延,好像一直冲到脑门。
老实说他很少有这样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声的体验,起码上一次——跟萩原研二一起被炸死的那次并不愉快。
千鸟奏又端起杯子仰头小小抿了一口杯里的威士忌,杯里的酒液总算是要见底了。
酒精似乎可以让001,那个他还没能弄清楚的“系统”和他的联系变得微弱。
千鸟奏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但不管是寄生还是共生,他都不太情愿自己的一举一动暴露在这只看不见的眼睛下。目前还不知道在横滨是因为什么让他们断了联系,他能主动掌控的切断联系的方式应该就是酒精一种。
不过他的酒量似乎也就是一杯倒的程度,为了找到单方面屏蔽这个系统的方式,这两天他试得的确有些太过频繁,太过急切了。
“001?”
吞下杯里最后一口威士忌,千鸟奏觉得眼前发晕起来,紧接着他试探着在心里开口。
“……”
很好。
他沉默地等待了一分钟,脑海里也没有熟悉电子音响起,他于是勉强站起身,跌跌撞撞往自己的房间走。
留给他单独思考的时间不多了,他感觉得到自己马上就要到醉倒昏睡的边缘。
千鸟奏把房门轻轻关上,躺上自己的床。
他需要弄清的事情有太多,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理清对自己的认知。
我叫千鸟奏。
他开始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明白我为什么叫千鸟奏,谁告诉我我的名字叫千鸟奏,只是从睁眼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是千鸟奏。
我是人。
我是人吗?
不是怪物,不是实验品,不是异能力者,而是人?
千鸟奏恍然间感觉又看见组织实验室和从前的安全屋天花板上红色的电子屏幕时钟。
——现在这个家里没有那个了。
他猛地闭上眼睛,把幻觉隔离在眼皮之外。
我是人。
没错。从我有意识、有记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是人。
千鸟奏努力回想起他短暂记忆的开头。
……很模糊,他知道那段时间就是琴酒他们说的“失控期”。
就算那时候,他也比现在还要坚定地认为他是人。
当时是为什么失控……?
千鸟奏皱了皱眉,努力往有些模糊的记忆深处回忆。
无法自主入睡、不需要自主进食,阶段性的清醒和短期休眠,高强度的工作……只有充满刺激的疼痛、从自己身体里涌出来的血才能让他感觉自己是人。
他应该为这个问题挣扎过很久,在他记得的、或者甚至根本已经忘记的记忆里挣扎了很久很久。
轩尼诗和德拉曼,两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分身”。他们给他的解释是,他们是他的“前世”,或者说是“另一个世界线的他”。
他们说他们和自己的“系统”交换了愿望,一个人付出的代价是此后每个轮回的记忆,另一个付出的代价是他们的“身体”。于是现在的他既没有记忆,又没有一副完全像人一样的身体,造成了他现在的状态……
——这套说辞他原本是信了的。
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的说法经不起推敲。
或者说,他们告诉他的这部分,也只是他们根据自己的记忆推测出来的。
千鸟奏闭眼回想着第一次进涩泽龙彦白雾里的场景。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他这具身体每“死”一次,涩泽龙彦那边就会多出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千鸟奏”躯壳……那些“千鸟奏”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不像是他能自己一个人积攒出来的。
难道我有这么爱作死吗?
千鸟奏没忍住发出了一点疑问。
他只是爱搞点小刺激……
再说组织实验室里记录他达到“濒死”状态后会慢慢身体复原这样的实验记录也不超过十次。
所以这些“千鸟奏”的来源应该不是这个、或者不止是这个。
到底叫他们什么才好?千鸟奏默默在心里掂量着。
复制体?
感觉到脸颊发烫千鸟奏睁开眼睛,伸手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对,差点忘了,上次被太宰治灌倒就是为了尝试用那些“千鸟奏”复制体来代替坂口安吾假死……
最后的结果也很有趣。
千鸟奏感觉脸颊的发热都把冰凉的掌心捂热了,干脆转了转手,重新用冰凉的手背贴住脸。
用复制体替死会同步伤口投射到他身上,再让它们慢慢愈合消失……
上次就觉得这样的描述怎么听都觉得像组织研究他研究出来的效果。
千鸟奏回忆起他现在仅有的关于组织实验室的记忆。
组织研究室折腾他折腾得蛮多的,但他确实没有达到被他们强制进入濒死状态来测试他的愈合能力的记忆。
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事组织一定做过。但他没有这些记忆的原因究竟是濒死重启后他的记忆也会重置……还是说此前的几次成功实验都是他有意识地利用复制体配合完成的?
复制体是寄存记忆的载体吗?
千鸟奏想起上次用复制体替死时看完的一段……他自己的记忆。
身体的本能告诉他那段记忆应该不是假的,但对不上同时间和太宰治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