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依旧是个晴天,涅尔醒得很早,他终于能够看清海岸边的全景。
旅店老板家的小孩喜欢收集贝壳,钙化的贝壳放在白醋里泡一泡,再沥出来用小刷子刷一刷,颜色就会清亮许多。大门前的露台上挂着那好几串花花绿绿的手穿贝壳风铃也都是她收集来的。
“哥哥,送给你!”小女孩清灵的声音在涅尔腿边响起,他低头看,是一个卷发小女孩正举着块鲍鱼壳想要送给他。
涅尔蹲下来把贝壳捧右手手心,柔声地问女孩:“这是什么啊?”
女孩把鲍鱼壳翻了一面,漏出闪着炫光的里侧,“这是鲍鱼壳,很漂亮对吧?”她认真地向涅尔解释道,“这个要用白醋泡很久,再放到石头上磨,背面就会很光滑啦!”
鲍鱼壳在涅尔手里被女孩轻轻翻动着,挠得他手心有些痒,他在欣赏这件艺术品之余也尴尬此时的囊中羞涩,没有能够什么能够与女孩交换的。
“你真厉害,这只贝壳被你做得很漂亮,谢谢你把它送给我。”他夸赞道。
女孩高兴着转身跑去了水盆边,给涅尔展示新收集来的一堆贝壳,“哥哥你知道为什么这个贝壳的背上是一道绿色一道红色的吗?”
涅尔摇摇头:“我不知道。”
女孩的手指指在贝壳底端的一道绿色条带上,当起了小老师,“因为这个时候它喜欢吃绿藻,就被染成了绿色,”她又把手指移到红色条带上,“这个时候它不喜欢吃绿藻了爱吃红藻,就被染成了红色,这下你知道了吗?”
“恩,我知道了!”涅尔豁然开朗般顺着女孩的话回她。
他温柔地望向大海,又看回女孩,这个知识他曾在一篇论文里看到过,是一项关于贝类壳表面颜色形成原因的研究,主动因素是贝类生物所吃食物中的色素沉淀,被动因素是这些生物在环境中自我保护机制所形成的保护色。当然,他不会把这些更科学的大道理搬出来和女孩大作讨论,那没意义,还很煞风景。
当这个世界太锐利时,纯真也是孩子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阳光晒干了女孩手背上的沙,风一吹,就掉在涅尔的手心里,他觉得这个地方也一定和女孩一样纯真浪漫,心里生出向往,他问女孩:“你经常去海边捡贝壳吗?”
“对啊,但是现在天冷,海水凉了,妈妈就不让我去海边玩了,”女孩皱眉说出自己的烦恼,但很快就把不开心甩在脑后,“哥哥,你可以帮一起我洗完剩下的贝壳吗?”
“当然可以啦。”涅尔捏起嗓子答应道,他把自己扮作小孩,晃着步子跟在女孩后面去水槽边忙活起来。
涅尔的左手派不上用场,就用右手帮着捡泡过醋水的贝壳在磨石上磨。
磨得差不多了,要换水清洗,白醋不能直接倒在花盆里,女孩要他抬到远一些的围栏边去倒,正愁这满满一盆醋水要怎么一只手搬过去的时候他一抬眼,就给女孩找来了第二个帮手。
延魁刚从旅馆店门出来,就见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露台上忙来忙去,他无心凑热闹,准备去旁边的围栏上吹吹风。
“延魁,你来一下,小孩儿抬不动这么满一盆水,你帮帮忙,帮她抬过去倒掉。”涅尔使唤人使唤得很顺口,他叫住正往围栏那边走的延魁,指了指脚边的水盆,“水里有醋,人家小孩儿不让我拿去浇花。”
延魁笑问道:“那我就可以拿去浇花吗?”
“帮帮忙嘛,大魔术师,我手疼抬不过去,你手又不疼,”涅尔面不改色地继续忽悠道,“你要是帮我们,我就把今天最好看的贝壳送你,怎么样?”
“行。”延魁对涅尔说的贝壳有些兴趣,点头答应了他给出的条件,就着涅尔手指的方向把水盆抬过去泼在了栅栏外。
等他回来时,涅尔已经准备好了他所说的最好看的贝壳——那其实是一颗女孩嫌弃太小而淘汰掉的蓝色金环宝螺。
蓝色金环宝螺,当地人叫它“蓝眼睛”,涅尔手里的这颗很完整,瓷蓝色在拱起的螺背上从上往下晕开,在底部与一圈淡黄色条带相接,最后被一圈瓷白色包裹。
涅尔刚把它从水里捞出来时,螺壳表面光滑得像上了釉,晶莹剔透的。虽说拿在手里只有小指指盖般大小,而且如果不是螺壳上漂亮的图案会很容易就被误以为是颗瓜子,但是涅尔觉得它就是一个稀罕物,拿在手里一直没舍得扔。
这么稀罕的小玩意送给延魁,他应该不会不解风情的。
帮女孩把水槽收拾好后,延魁独自在露台的休闲椅上坐着晒太阳。
涅尔走到延魁旁边的位置坐下,拿出他准备好的金环宝螺送给延魁:“给,答应给你的贝壳。”
延魁把这一小粒螺壳捏在食指与拇指之间,前后观察了一下,“金环宝螺,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看的贝壳?”
涅尔期待勾起嘴角,“你认真点看。”
延魁只得更认真地打量一遍贝壳,他把螺壳放在手心翻滚了两下,螺壳的表面很光滑,没有被石沙冲刷后留下的划痕,虽然小,但是却很精致,特别是那淡蓝色的壳身,很像涅尔眼窝里的那颗瞳仁,“是挺好看的,我收下了。”
“这就对了,请不要随便怀疑我的眼光,延先生,”涅尔满意地靠回椅子上,把手臂垂在身侧,舒服地仰着头在阳光底下晒着,“这太阳可真舒服。”
冬天的阳光是暖的,晒褪阴腐的血腥味,沉默的氛围把周围的环境衬得很恬静,海浪的声音在耳朵里刷来刷去,路过的海鸟留下几声鸣叫,耳朵彻底干净了。
涅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还活着,这不是梦境。
当初落入戈薇你庄园的那只椋鸟,离开时很坚决,如今得以短暂挣脱枷锁的他也一样,在维森特看不到的地方得到了绝无仅有的自由,哪怕知道转眼就会被拉回地狱,他也在尽力享受。
这时延魁突然开口问道:“涅尔,维森特应该也知道,你不比你两个姐姐差,为什么他不让你为他办事,而是一直找人看着你?”
听到对方是在夸自己,涅尔笑了,“他怕我找他报仇,”他揉了揉眼睛,毫无所谓地回道,依旧仰着脸朝向太阳,云淡风轻地对延魁讲起一些事情,“八岁时,外祖父偷偷把我从弗兰西斯科家接走,他告诉我我母亲是怎样被维森特逼死的,噢,不对,不是逼死,是害死,杀死……”
他的话比海水还要凉,语气里没有愤怒,无悲也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