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明的目光沉了沉,手臂上的灼痒感正持续不断地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楚弦的特殊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但这种在规则层面表现出的豁免,仍然让他心底掀起波澜。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上的不适和心头的疑虑,声音恢复了作为领队的冷静:“无论原因为何,现状摆在这里。林娜和小罗情况最重,现有乌云膏最多再压制一次,而我们现在……”
他环视众人,缓缓卷起袖子,露出那几个清晰的水泡。
“……所有人都开始出现症状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必须下井取水,制作新的乌云膏,没有第二种选择。”
下井——这两个字如同冰锥,刺破了先前“尽快通关逃离”那层虚幻的希望泡沫。
“可是……天乙队长,”方姐声音发颤,指着自己脖子上新冒出的几颗小水泡,“我们根本不知道哪口井的水能用!那个老太婆只说要干净的井水,万一我们取错了……”
“那就再去找!”高悬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必须逐一排查所有已知的井,在更多人恶化之前取到可用的原料。”
他看向楚弦,眼神里带着征询和不容退却的决心:“我们两个一起去。其他人留守,照顾伤员,尽量减少活动。”
楚弦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纯黑的眸子在昏暗中如深潭。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带好容器,绳子也要结实。”
决定已下,众人再无异议——在光瘿的蔓延面前,任何异议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只在村民口中打听到村东头废弃宅院的杂物棚里可能有旧绳索,便直奔而去。
路上遇见零星村民,对方远远看到他们便加快脚步躲开,眼神里除了惯常的疏离,似乎又多了一丝看将死之人的麻木。
显然,光瘿在村民眼中并非罕见,而得了光瘿的人,大概也等同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阴沉的天空下,鸣泉村静得可怕。
他们运气不错,在杂物棚里真找到了半卷粗麻绳和一个破旧但完好的木桶,绳子上沾着灰尘和蛛网,但质地还算坚韧。
“先去后山那口带神龛的私井。”高悬明一边检查绳索,一边低声道,“那里有祭祀痕迹,或许意味着在村民过往的认知里,那口井曾有特殊的地位,可能被定义为‘洁净’的。”
楚弦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拿起了木桶。
他依旧在思索自己为什么没有得光瘿,明明他一早上都在东奔西跑,暴露在“阳光”下的时间比大多数玩家都要长。
后山的路颇为崎岖,树木稀疏,怪石嶙峋。
那口私井坐落在山脚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旁边那个破败的石质神龛在灰白天光下更显孤寂。
神龛里模糊的石像面目不清,香炉冰冷,积着灰尘,但正如方姐之前所说,神龛前有个石盆,盆底有水渍的痕迹。
井口不大,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平整,往下望去,井水黑沉沉一片,映不出什么倒影,只泛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取水的轱辘已经被拆掉了,高悬明试了试井沿的结实程度,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附近一棵手腕粗的树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又把木桶的提手用短绳系在腰侧。
“我下去。”他言简意赅,“你在上面看着绳子,留意周围的动静。”
楚弦抬眼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站到了井边,纯黑的眼睛扫过周围的树林和远处沉寂的村落。
高悬明深吸一口气,单手撑着井沿,另一只手抓着绳索,动作利落地滑入井口。
井壁湿滑,长着滑腻的青苔,触手冰凉。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阴冷潮湿,那股属于井水的清冽的气味也越发明显。
他小心地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将听觉和感知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井底和周围任何一丝异常响动。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想象中的阻挠,没有诡异的低语,没有突然伸出的干枯爪子。
这种顺利,反而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惊梦游戏里,越是看似平静无害,背后往往隐藏着越深的恶意。
很快,他就靠近了冰凉的水面,便立刻将木桶解下,沉入水中,打满了水。
水很清,在井底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蓝。
就在他准备提着水桶、拉动绳索示意上去时,脚踝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轻飘飘的,却让高悬明全身一僵,动作停滞。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水下。
清澈幽黯的水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立着,一半没在水下,贴着他的小腿,另一半直挺挺地立在水面之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连忙仔细看去。
不是尸体,那轮廓的形状、姿态……更像是一个纸扎的人偶。
但纸扎的东西,怎么可能沉在水底而不湿不烂?
高悬明缓缓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一手抓紧绳索保持平衡,另一只手试探着向那个轮廓摸去。
手指触到的,果然是纸张特有的那种粗糙又略带韧性的质感。
但怪异的是,纸张干燥爽利,丝毫没有被水浸透的潮湿感,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将它与井水彻底分开。
高悬明咬牙,手上用力,将那东西从水里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