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早朝之后,除却太子有几道奏报送入宫中,禀明明州筹粮诸事顺遂之外,万安城中一如往日,并无半点异样。
朝堂之上这场因章长兴而起的小小风波,没过多久便少再有人提起。就连赵普,也仿佛将此事抛诸脑后,重又做回了那个不动声色、执掌朝纲的丞相。
偌大一座万安城,仿佛唯有王太初与刘聿洵还记挂着章长兴。
这些时日,王太初日日守在刘聿洵下朝去巡防营当值的必经路上,为的便是第一时间探知,赵普是否已经对章长兴动手。
秋光一日深过一日,从初时浅淡的凉,熬成满目肃杀的深秋。哪怕太子也已办妥明州筹粮差事,回到万安,可自始至终,都没有传来赵普对章长兴下手的消息。
而那章长兴也依旧盘踞越州,做着他的土皇帝。
正德三十七年,中秋。
刘祀因太子于江南筹粮一事大功告成,西北二境又捷报频传,心中甚是欢喜。
便借着太子归返万安为由头,在宫中摆下盛宴,邀一众重臣携家眷入宫,同赏月华,共庆佳节。
中秋夜宴设在万安宫揽月殿。为这场宴会。揽月殿特意重新装饰了一番。长廊上,宫灯成列,柔光自纱面缓缓漾出。殿中案几排布齐整,石榴、月饼罗列其上,桂香随风穿入,月华和灯火交辉,衬得殿中锦绣流光。
王太初随同女眷坐在席末,本还算自在松弛。可偏有几个爱搬弄是非的小姐,假意背过身去,话音却刻意扬得老高,议论她日日守在雍王下朝路上拦人。
起初王太初并未放在心上,她心里清楚,这些贵女是要讨好周元月,才刻意给她难堪。可闲话听得多了,只觉自己竟成了旁人嘴里纠缠不休的痴人,一股愤懑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心念一转,索性打算略施小计,捉弄她们一番。
王太初抬眼望了望殿前的刘聿洵。太子与雍王分坐在刘祀身侧,这场中秋夜宴虽是为太子而设,可刘祀时不时将自己案上刘聿洵爱吃的吃食,命内侍送到他案上。
这般光景,叫那些原本有意倒向太子的中立臣子,心思又悄然浮动起来。
恰在这时,刘祀正吩咐内侍,将自己案上那碗玩月羹送到刘聿洵席前。
王太初虽坐得远,眼力却好,一眼便瞧见那碗羹落至刘聿洵案头。
她飞快将自己那碗玩月羹吃尽,随即唤来一旁侍立的宫女,凑到她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宫女听罢,脸色骤然一变,连连摇头。这般动静一出,本就惹人留意的王太初这一处,当即又引来好多贵女侧目。
就连今夜本没怎么留意她的周元月,也被这边的动静引得望了过来。
“不过是要一碗羹汤,何至于吓成这般?你尽管去便是,本姑娘既说能要得过来,便定能要得来。”王太初端着空碗,故作姿态,缓缓开口。
那宫女闻言依旧惶恐不敢,可转念想起如今王抃在刘祀跟前的分量,终究无计推脱。
她微微颌首,抱着一副赴汤蹈火的心绪,往殿前走去。
众人都猜不透王太初打的什么哑谜,心中满是好奇,一道道目光齐齐追着那名宫女,看她一步步走向刘聿洵。
只见那宫女诚惶诚恐伏在刘聿洵席前,不知低声禀了些什么。
转瞬之间,殿前众人的视线一齐投向王太初这边。
一众女眷哪里扛得住这般瞩目,俱是一怔,慌忙垂首。唯有王太初迎着刘聿洵的目光,悄悄朝他努了努嘴。
“好好好!既然太初喜欢,便给太初送去。”刘祀听完宫女的话,先是一惊,几乎疑心自己听岔,待回过神来,才哈哈大笑道。
“是太初唐突了!”
王抃万万不曾料到,自己素来守礼本分,竟养出这样一个女儿,竟敢当着满殿宾客,遣宫女去向雍王讨要陛下方才赏赐出去的羹汤。
他心头一惊,慌忙起身,躬身行礼。
“唉,这算什么唐突?太初既不曾向爱卿讨要,也不向其兄长讨要,反倒寻了洵儿,想来这未必是她唐突。”刘祀哈哈大笑,一副欣慰模样。
宫女听得刘祀应允,连忙俯身,打算端起那碗玩月羹送去给王太初,哪知手还未碰到碗沿,就被刘聿洵伸手按住。
身侧众人俱是一惊,都以为雍王又要当众抗旨。那宫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再度伏跪于地。
“且等本王把这蟹拆妥,连这碗羹一道,给太初姑娘送去。”
说罢,刘聿洵便拾起案上那只拆到一半的湖蟹,当着满殿众人,细细挑出蟹肉,盛进碗中,待淋上少许香醋,才连同那碗玩月羹一起,交到宫女手中。
这下反倒轮到王太初羞赧起来。满殿目光全都落在刘聿洵拆蟹这一幕上,她方才那股张扬劲儿一扫而空,悄悄往案几后缩了缩,低下头,把脸埋进膝头。
待那碗玩月羹送到案上之时,王太初早已羞得没了胃口。
她觉出满殿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只得捧起那碗玩月羹,慢悠悠拿银勺轻轻舀动,装作是等羹汤凉透再饮。
谁料刘祀兴致正浓,望着王太初这副装模作样的模样,又侧头看了看身畔的刘聿洵,随即抬高声音,朝着王太初唤道:“这碗玩月羹,太初若是不想喝便也罢了。只是这湖蟹乃是雍王亲手为你所拆,太初可得尽数吃完才是。”
刘祀这话听似戏谑,用意却再清楚不过。
王太初原只想给那些搬弄口舌的贵女一点难堪,没料反倒将自己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慌忙搁下羹碗,捧起那碗蟹肉,三两下便尽数吃了干净。
谁知她吃得仓促,偏刘聿洵往蟹肉里放了不少醋,醋意猛地冲上来,王太初当即被呛得连声咳嗽。
刘祀见状,不由得探身关切望去,眼角余光却瞥见身侧雍王,正被王太初这副狼狈模样逗得低笑出声。
他缓缓坐回龙椅,抬眸望向下首端坐的王抃,见其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家女儿,心底悄然浮起一层思量,神色沉了几分,一时未再言语。
直到王太初将自己的气拍顺了,刘祀才再开口:“太初,到朕跟前来。”
王太初心里虽万般不愿,可转念一想,局面也不会比眼下更坏,索性起身,从容走到殿前:“民女叩见陛下。”
“起来回话。”刘祀抬手招呼王太初起身。
“谢陛下。”
王太初立起身,她猜不透刘祀唤她至殿前究竟意欲何为,下意识望向刘聿洵,想从他的神色里辨出凶吉。
可刘聿洵也猜不透刘祀的心思,只对着王太初微微摇了摇头。
“太初自越州归来,瞧着精神倒是好了许多,果然是江南水土,最养江南之人。”
刘祀这话听来,好似长辈随口对晚辈的体恤,王太初却一瞬间品出话里藏着的深意,他是要问越州之事。
随兄长前去处置公务,本就不合规矩。她拿不准刘祀究竟是要追究她私随外出一事,还是已然疑心自己同贾少文的干系,觉得贾少文一案另有隐情,打算从她口中套取内情,心底不由得惴惴不安。
她想起动身前往越州之前,刘聿洵反复叮嘱,万万不可叫越州生乱。那时她便猜到,刘祀极看重江南安稳,对挑事生祸之人必是深恶痛绝。
可回京之后,贾少文一案竟这般轻易,借着赵一笑便搪塞了过去,她心底本就悬着一块大石头,此刻被刘祀这般提起,越发觉得情势不妙。